是誰在說話?
此時此刻,殿內齊聚的,皆是大楚最舉足輕重的人物。
上有九五之尊的皇帝、福壽雙全的太后,側畔伴著母儀天下的皇后、盛寵在身的榮貴妃,兩位公主。
殿下坐著儲君太子、諸位皇子,階前更是文武百官濟濟一堂,哪個不是身份煊赫之輩。
偏偏在所有人捻起糕角,正要細細品味這栗泥糕時,這么一道突兀的聲音,硬生生劃破了殿內的和睦之意。
滿殿之人動作驟然頓住,循著聲音來處望去。
就見客座偏隅的一席上,少女緩緩抬起頭來,不見半分怯意。
有人認出了云綺,有人低聲竊竊私語打探身份,片刻后,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氣聲,在殿中隱隱傳開。
這不是永安侯府那個前養女嗎?
莫不是瘋了不成!
這栗泥萬字糕,乃是本朝歷任太后壽辰上必吃的祖制點心,寓的是“順遂安康、萬壽無疆”的吉兆,是給太后賀壽祈福的心意。
眾人感念皇室恩澤,拿到這糕點自然都要珍而重之地吃完,她竟敢在這滿堂權貴面前,說這糕不能吃?
這是嫌自己命長,不想活了?
聽說皇上前些日子對她頗有幾分青眼,難不成她是因為這份恩寵,便膨脹到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由得想到,從前坊間就傳聞,這侯府假千金蠢笨蠻橫、傲慢無知,最是不守規矩。
近來雖聽聞她風評逆轉,洗心革面,今日一見,竟是半點沒變,反而越發膽大包天。
太后身側的昭陽公主最先回過神,當即柳眉倒豎,神色一凜,凌厲的目光如刀般剜來,厲聲喝道:“住口!是誰在這里口出狂言,攪擾母后的壽宴?”
待看清是云綺,她眼底的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揚聲說道:“我當是誰這般大膽,原來是永安侯府的這位前千金?!?/p>
太后的眉頭,早已蹙成了川字。
大好的日子,普天同慶,竟有人當眾說御膳房精心制出的栗泥糕不能吃。
這豈不是明晃晃地觸她的霉頭,咒她福壽不寧?
她臉色沉了幾分,語氣帶著不悅:“這是什么人?”
昭陽公主怎會忘記,先前公主府的滿月宴上,云綺是如何三番兩次讓她當眾吃癟,后來更是當著她的面,與楚祈揚長而去,絲毫不把她這位公主放在眼里。
現如今,她的母后千秋壽宴,百官慶賀,殿內一派喜氣洋洋,這人卻跳出來說出這般狂悖之語,平白徒增晦氣!
簡直是找死。
一旁的昭華公主見狀,也噙著一絲譏諷開口,恰好讓殿中眾人聽得一清二楚:“母后有所不知,永安侯府小半年前才查出來,他們府里從小教養的嫡女,竟是出生時就被人調換了的?!?/p>
“這位,便是那個被換了的假千金,如今早已離了侯府。是皇兄對她有幾分青眼,才格外開恩,允了她入宮來給您賀壽?!?/p>
“但此女生性狂妄,為了博人矚目,最愛行那膽大妄為之舉。想來今日也是故技重施,才敢說出這‘栗泥糕不能吃’的渾話,嘩眾取寵?!?/p>
昭華公主這番話落下,殿內前方那幾位身份尊榮的男人,周身氣場驟然冷寂下來,連帶著周遭的空氣都似凝了幾分。
霍驍眼底染上些許寒意,正要開口,卻被身側的祈灼遞來一個眼神,無聲示意他稍安勿躁。
在太后的壽宴上,忽然說出栗泥糕不能吃這種話,自然是膽大妄為。
但祈灼更知道,他的愛人不是什么無端生事之人。
既然她說不能吃,那定然是這糕點,有什么問題。
大殿之上,楚宣帝也是頗感意外。
他雖只見過云綺兩次,卻兩次都是見少女臨危不亂,進退有度,絕非昭華公主口中那般輕狂無知之輩。
更何況,誰會拿這種犯上忤逆的事來博人眼球?根本是得不償失。
他沉吟片刻,沉聲道:“云綺,你說這話是何意思?”
話音未落,就見客座偏隅的少女從容起身,行禮時動作行云流水,緩緩抬眸,語氣不卑不亢。
“陛下,臣女想問一句,今日這栗泥糕,所用的蜂蜜,是否是雪脂蓮蜜?”
雪脂蓮蜜?
這名字太過陌生,滿殿文武皆是一愣,面面相覷間,竊竊私語的聲音此起彼伏。
昭華公主更是蹙緊了眉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雪脂蓮蜜?這是什么東西?”
唯有楚宣帝,神色更是意外。
他身側的貼身太監林公公,亦是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少女竟會知曉此蜜。
林公公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轉向昭華公主,躬身細細解釋道: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這雪脂蓮蜜,乃是夜羅國獨產的至寶。這蜜的蜜源,是只長在夜羅國圣山冰巖峭壁上的雪脂蓮,極為稀罕。”
“采蜜更是難如登天,得由夜羅國世代相傳的采蜜人,冒著墜崖的風險,在雪夜攀援冰巖,去采那專以雪脂蓮為食的雪山巖蜂所釀之蜜?!?/p>
“這種巖蜂性烈又稀有,一個蜂巢,每年能取的蜜不足半斤,十蜂巢的蜜,才能攢夠一壇雪脂蓮蜜?!?/p>
“夜羅國將這蜜視作秘寶,便是他們本國的皇室宗親,都難得一見。前不久,夜羅國遣使來朝,才將國內僅存的一壇,進貢給了咱們大楚。還說這蜜有潤燥養顏、益氣安神的奇效,常飲能滋養氣血,是實打實的滋補佳品。”
“陛下得了這壇蜜,念著太后年事已高,近來常覺口干體倦,便將這壇蜜孝敬給太后。太后這些時日晨起用溫水調著喝,也直說身子舒坦了不少,確是好物?!?/p>
“今日太后千秋壽辰,陛下想著這蜜難得,便特意吩咐御膳房,用這雪脂蓮蜜代替了往年的百花蜜來做栗泥糕,也算讓滿殿百官,都能同沐太后的恩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