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悠悠哉過著,很快便臨近年關(guān)。
年底倒是有件大事,就是太后的六十大壽,是在臘月二十五這日。
早在三個月前,楚宣帝便將操辦壽宴的差事,一并交給了太子與楚翊。
說起來,云綺穿來這小半年,雖也曾兩次入宮,但一直沒有見到過這位太后。
只聽聞太后近年身子骨愈發(fā)清羸,常年居于慈寧宮禮佛靜養(yǎng),鮮少過問宮闈諸事。
可今年太后是花甲整壽,非同尋常,楚宣帝一心想借這場壽宴沖喜添福,也為彰顯皇室天家氣象,特意命禮部務必大操大辦,務求辦得風光體面,舉國同慶。
云綺如今是長公主府的義女,又得到楚宣帝與皇后的青眼,此番太后壽宴,除卻皇室宗親、文武勛貴并一眾世家女眷,她也得了一份格外的邀請。
猶記先前榮貴妃的壽宴,她還是以永安侯府養(yǎng)女的身份,仰仗著蕭蘭淑開恩帶挈,才得以踏入宮門赴宴。
可這一次,她不必依附任何人,只以云綺之名,收到了一份鎏金請柬,其上內(nèi)務府的朱紅大印格外醒目。
至于太后的壽禮,云綺也是稍加了一番斟酌。
太后久居慈寧宮禮佛靜養(yǎng),貴重俗物于她而言不過是身外之物,送得太奢靡,反倒顯得俗氣。
她便準備了兩件壽禮。
一件是她閑暇時手雕的沉香木雕蓮花觀音像。香材上乘,雕工不俗,觀音眉眼柔和,蓮瓣舒展,擺在案頭既能供奉,又能靜氣。
另一件是她手抄的一卷《金剛經(jīng)》,墨色濃淡相宜,字跡雋永工整,襯著灑金的宣紙,雅致非凡,既契合太后禮佛的喜好,也彰顯了誠意。
轉(zhuǎn)眼,便到了太后壽宴這日。
午后的日頭斜斜懸著,云綺在宮門外剛下馬車,便撞見前面云汐玥也從永安侯府的車駕上下來。
算起來,她已經(jīng)許久未曾見過云汐玥了。
自從那次洗塵宴后,云汐玥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再沒了往日的動靜。
鹿肉宴那次家聚,倒是見了一面,云汐玥也只是坐在她旁邊,全程沒怎么吭聲。
上個月的圍獵,云汐玥也去了,卻像是有意避著她一般,自始至終都離得遠遠的。
更難得的是,那日圍獵場邊,一眾皇室勛貴子弟齊聚,連楚宣帝都親臨,那般露臉的場合,她竟沒再像從前那般,想要在眾人面前出風頭、博矚目,只斂著眉眼,一個人坐在角落。
就連她偶爾回侯府探望大哥,也從未碰見過云汐玥的身影。
倒是聽云肆野提過幾句,說這幾個月,云汐玥幾乎足不出戶,只待在她的院子里,日日跟著大哥和蕭蘭淑請來的諸位先生嬤嬤讀書習禮,聽聞很有長進。
今日乍然相見,云綺也覺出了她的變化。
從前的云汐玥,總帶著一種浮于表面的急切,像是揣著一腔無處安放的執(zhí)念,恨不能將侯府嫡女的身份刻在臉上,凡事都透著幾分急于求成的浮躁。
云綺太懂這份浮躁的來由。
云汐玥自幼苦熬,明明是永安侯府名正言順的嫡女,卻被命運戲弄,被當成最低賤的丫鬟磋磨長大。
就算沒有原身后來的刻意欺凌,那些年挨過的凍、受過的餓、遭過的白眼與輕賤,也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所以一朝認祖歸宗,身份逆轉(zhuǎn),她才會那般急不可耐地想要站穩(wěn)腳跟。
她想要向所有人證明,自己本就該是這侯府的掌上明珠,更想要攥住那一點點旁人的認可與艷羨,無比渴望將從前失去的榮光,全都掙回來。
而現(xiàn)在,云綺遠遠望著云汐玥的身影,只覺她像是被時間沉淀了一番,渾身上下竟透出幾分內(nèi)斂。
連帶著衣著,也不是她從前慣愛的鮮亮粉色,而是一襲煙霞色軟緞褙子,裙擺銀線繡幾簇素心蘭。
顏色清雅不張揚,襯得她身姿亭亭,周身只剩下一種踏實的、褪去浮躁的溫婉沉靜。
云汐玥也察覺到了那道注視的目光,下意識抬眼望去,恰好對上云綺投來的視線。
她心頭一跳,猛地屏住呼吸,藏在衣袖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緊,有些微微發(fā)顫。
她也說不清,她對云綺究竟是怎樣一種復雜難言的情感。
她怕她。
從前無論她費多少心思算計,做多少準備鋪墊,自以為十拿九穩(wěn)的籌謀,到頭來總會被云綺輕描淡寫地碾壓。
那人好像永遠都游刃有余,什么事都能信手拈來。她實在沒有勇氣再與她相爭什么。
她恨她。
恨她占了自己十六年的安穩(wěn)人生,恨她憑著侯府嫡女的身份,在整整兩年里,將自己看得低如塵埃。
那些高高在上的刁難、責打與輕慢,早已刻進心底,成了午夜夢回時,揮之不去的刺。
可她又忍不住羨慕她。
羨慕她的天資卓絕,羨慕她的肆意自由。想搬出侯府便抬腳就走,想做什么便隨心而為,仿佛身份二字在她身上從不是束縛。
更羨慕她身邊從不缺簇擁之人,一眾天之驕子為她傾心,還有三兩好友,真心相待,生死相依。
這幾個月,她試著沉下心來,拋卻過往的執(zhí)念,埋首于筆墨琴棋之間。
教她的夫子與嬤嬤,都贊她天資不俗,又肯下苦功,日日都有長進。
可此刻對上云綺的目光,她還是下意識地垂下了眼睫,不敢與她對視。
或許,就像現(xiàn)在這樣,哪怕云綺欺凌過她她也害過她,哪怕她心底仍有恨,哪怕情感復雜。
如今她們橋歸橋,路歸路,盡量兩不相見,互不牽扯,或許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局了吧。
云汐玥幾不可察地咬了咬下唇,飛快垂下視線,只想裝作未曾察覺,轉(zhuǎn)身便往宮門的方向走。
身后卻忽然傳來一聲輕喚:“等等。”
是云綺的聲音。
云汐玥渾身一僵,心臟驟然提了起來,下意識攥緊了袖擺。
腳步卻不聽使喚地頓住,直到云綺的身影停在她身側(cè)。
她們已經(jīng)幾個月沒說過話了。云綺如今也已經(jīng)搬離了侯府,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眼前的人。
嘴唇翕動了一下,卻半個字也發(fā)不出來。
云綺站在她面前,將她臉上那抹蒼白盡收眼底,卻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忽而抬起了手。
云汐玥眼睫猛地一顫,下意識偏頭躲避,手心都沁出了薄汗。她以為,云綺是要對她做什么。
可云綺的手卻只是掠過她的鬢發(fā),將她發(fā)間的那支白玉雕竹節(jié)簪取了下來。
“我先前聽謝凜羽提過,太后素來不喜竹子,說竹有節(jié)卻空心,寓意虛而無實,不是福壽圓滿的好兆頭。”
云綺聲音清淡,聽不出什么情緒,“今日是太后壽宴,你戴著這個,別平白惹了太后不快。”
云汐玥怔怔地看著她,怎么也沒想到,云綺叫住她,竟是為了說這個。
下一刻,她就見云綺隨手摘下自己發(fā)間一支極精致的白蝶貝雕蘭簪,抬手便替她簪進了鬢邊。
說話時,幾縷發(fā)絲隨著抬手的動作,拂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絲微涼而馨香的觸感:“這個更襯你裙上的蘭花,你戴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