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有人齊聚、暗潮洶涌的一晚,不管過程如何,最終還是商量出了結果。
以后除去月中七日,就按祈灼、霍驍、裴羨、謝凜羽、楚翊的次序去陪云綺。具體間隔幾日,一個月能輪幾次,視具體情況而定。
反正都憑著云綺的心意來。
眾人都沒有異議。
云綺自始至終都沒摻和這場商議。
男人們在她的帳內商量了什么,怎么商量的,她一概不知。
反正這一夜她宿在柳若芙她們的帳中,帳內燃著暖爐,被褥鋪得厚實綿軟,睡得酣甜安穩。
直睡到翌日清晨。
冬日天光大亮得遲,天邊才堪堪泛起一抹魚肚白,柳若芙便早早醒了,慕容婉瑤也沒賴床。兩個人都早早梳洗穿戴,收拾得齊整,精精神神。
唯有云綺,還賴在暖烘烘的錦被里,睡得昏沉,臉頰蹭著軟枕,呼吸綿長。
這也怪不得她。往日在自己住處,她哪次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會慢悠悠轉醒。
但今日是圍獵日。眼看著熱騰騰的早膳都已送進帳來,粥碗溫著,點心擺著,柳若芙縱是想讓云綺多睡片刻,也不得不叫她起來。
此番隨駕圍獵,因著帶了云燼塵在身邊,云綺便沒讓穗禾與紅梅跟來。
驟然被人從夢鄉中叫醒,云綺下意識蹙起眉,面上凝起幾分起床氣。
正要發作,睜眼瞧見的卻是柳若芙滿含關切的臉龐,那點惱意陡然煙消云散,眉頭也舒展開來。
“阿綺,你醒了?”柳若芙的聲音柔得像一汪春水,“快起身更衣洗漱吧,待會兒該用早膳了。今日天冷,多穿件夾襖?!?/p>
“唔……好?!痹凭_還困得厲害,嗓音軟糯含混,眉眼惺忪的模樣,看得柳若芙心都要化了。
她家阿綺,怎么這般惹人疼。
她要是以后有女兒,也想生個阿綺這樣的。
云綺轉過眼,目光掃過昨夜隨手扔在榻邊的一堆冬衣——織錦夾襖、狐皮坎肩、厚絨里褲,堆得半高,眉頭又不自覺地皺了起來,滿臉寫著嫌麻煩。
可身邊沒了穗禾伺候,她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慢吞吞褪下寢衣,先胡亂套上那厚絨里衣褲。
恰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道清軟溫順的少年聲音,語調輕謹,不失分寸:“兩位郡主,請問我姐姐醒了嗎?!?/p>
慕容婉瑤看向云綺:“是你弟弟來了?!?/p>
柳若芙連忙揚聲應道:“阿綺醒了,只是還沒穿好衣服洗漱呢。”
帳外的聲音頓了頓,隨即響起,語氣輕輕,又帶著幾分熟稔的篤定:“我知曉。姐姐素來不耐煩擺弄這些冬衣,我是來幫她洗漱更衣的?!?/p>
一個做弟弟的,竟要親手給姐姐梳洗穿衣?
柳若芙微微一怔,轉頭看向云綺,見她竟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便朝帳外道:“那你進來吧。”
柳若芙與慕容婉瑤昨日才初見云燼塵。
她們只知云綺在侯府有兩位嫡兄,還有這么一位庶出的弟弟,卻未曾想,這庶弟竟長得那般好看。
身形是獨屬于少年的挺拔清瘦,眉目卻精致得像幅工筆畫,一身素色錦袍襯得他氣質溫潤,安靜得像一潭深水。
此刻,帳簾被輕輕挑起,帶著一絲冬日清晨的寒氣,云燼塵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姿清朗,步履輕緩,身上的袍子沾了點晨霜,倒襯得少年眉眼愈發清雋。
云燼塵朝柳若芙和慕容婉瑤頷首示意,便徑直走到榻邊。
銅盆里兌好溫水,拿起軟帕浸了浸、擰至半干,俯身輕柔地擦過云綺的臉頰、下頜與脖頸,連鬢角的碎發都替她捋得服帖。
隨即取過盛著淡鹽水的青瓷漱口盞,半蹲下身,輕輕托住云綺的下頜:“姐姐,抬抬下巴。”
云綺睫羽輕顫著掀了掀,眸子半睜不睜的,帶著幾分剛醒的慵懶,抬了下巴,唇瓣微微張開。
他捏著銀匙舀了鹽水送進她口中,待她漱完,便遞過唾盂,又拿干凈帕子擦凈她唇角的水漬。
洗漱妥當,云燼塵才又蹲下身,從衣堆里揀出織錦夾襖。
云綺懶懶抬了手臂,任由他將夾襖套上,理好衣襟系好系帶。接著是狐皮坎肩,他展開替她攏在肩頭,扣好領口暗扣。最后拿起厚絨長裙,從腳踝處往上提,繞著纖腰纏好系帶,打了個漂亮的結。
末了,他替她拂去肩頭絨毛,低聲道:“好了,姐姐?!?/p>
這一連串動作下來,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給柳若芙與慕容婉瑤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姐弟倆,也太過契合自然了吧?
她們都要分不清了,這是云綺的弟弟還是仆人。
又或者說,弟弟就應該是這樣,是姐姐最聽話的仆人?
看得慕容婉瑤都想有個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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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用過早膳,云綺才懶洋洋地挽著柳若芙的手,加上慕容婉瑤,一同往獵場東側的觀禮臺去。
今日是皇家圍獵的正日子,流程早就定得妥當。
晨光熹微時,禁軍已將獵場四周布防妥當,劃出一片方圓十里的圍獵區,只待一聲令下。
辰時四刻,皇上攜皇子、宗室勛貴子弟策馬入場,先行祭拜天地與獵神,祈求此行順遂。
祭拜禮畢,便由太子宣讀圍獵規矩,以一個時辰為限,按獵獲獵物的品類、數量與重量論高低,頭名可獲皇上親賜的寶弓一柄。
隨后,便是勛貴子弟們的較量時刻。他們會分作數隊,策馬揚鞭沖入獵場,彎弓搭箭追逐獵物,林間一時會馬蹄聲疾、弓弦聲脆,熱鬧非凡。
而皇后、貴妃與眾位命婦、貴女們,則無需下場奔波,只需安坐觀禮臺。臺上早已設下暖閣與軟席,燃著驅寒的炭盆,擺著精致的茶點。
她們只需一面賞著獵場內的追逐競逐,一面閑話家常,偶爾為場內精彩的射獵喝彩。
待到圍獵結束,眾人再隨皇上一同前往行宮前的校場,見嘉賞儀式。待到晚上,便是盛大的圍獵宴了。
云綺和柳若芙、慕容婉瑤一起,給皇后和榮貴妃行過禮,便依著身份入座觀禮臺。
她漫不經心地抬眼望去,只見獵場入口處,預備圍獵的眾人早已策馬佇立,只待一聲令下。
霍驍、楚翊、謝凜羽三人,正居于人群前列,格外惹眼。
霍驍一身玄色勁裝,身姿挺拔如松,并未像旁人那般按捺不住地摩挲韁繩,只在馬背之上垂眸,周身透著久經沙場的沉凝氣度。哪怕只是靜坐著,也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凜冽鋒芒。
身側的楚翊則是一襲暗金流云紋勁裝,墨發冠束,面容俊朗冷冽。脊背挺直,雙手垂落輕按鞍韉,目光平靜地掃過獵場。周身縈繞著與生俱來的天家矜貴,又裹著一層深不見底的沉斂。
另一邊的謝凜羽最是惹眼,一身緋色騎裝,胯下是一匹神駿的烈馬。他單手攬著韁繩,另一只手隨意地搭在箭囊上,少年意氣飛揚,眉眼間盡是桀驁不馴的張揚,鮮衣怒馬,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眼。
祈灼腿疾才恢復數月,楚宣帝心疼兒子,特意下旨免了他此次圍獵。
裴羨與云硯洲皆是文臣,本就無需參與騎射較量,只分別一身常服隨侍御駕之側。
一個清冷出塵,眉宇間透著高嶺之花的疏離。一個溫潤端方,舉手投足皆是世家貴胄的沉穩。
觀禮臺上的世家貴女們幾乎都看癡了眼。
無論是祁王、羿王殿下,還是霍將軍、裴丞相,亦或是云硯洲與鎮國公府的謝世子,個個都是芝蘭玉樹、氣度卓然,哪個不是天之驕子,人群中最耀眼奪目的焦點。
云綺卻淡定地收回了視線。
隔了這么老遠的距離,她其實誰也看不清。
還是在床上好,彼此的每一個細微神情,都能清清楚楚盡收眼底。
她剛收回目光,伸手想去拿案上的蜜餞果子,就聽見遠處傳來謝凜羽那輕快又張揚的聲音,分明是朝著她這邊喊來的。
少年眉眼飛揚,滿含著一腔熾熱的意氣,熱烈又肆意,壓根沒顧及場上還端坐著皇上與一眾權貴,眼底仿佛只盛得下她一個人,朗聲喊道:“阿綺!等我給你獵只最漂亮的白狐回來,給你做手爐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