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貴妃怎么也沒想到,云綺竟敢當著她的面,直言回絕。
她堂堂貴妃,坐鎮后宮多年,風頭之盛多年來凌駕皇后。前朝后宮,誰見了她不得恭恭敬敬,禮讓三分?
可眼前這個黃毛丫頭,竟如此膽大包天,當面挑釁,半點情面都不留。
榮貴妃霎時杏眼圓睜,語氣里淬著冰碴兒:“你說什么?”
“我說,這去皺膏,我不能給姨母。”云綺眨了眨眼,這聲姨母叫得熟稔又自然,仿佛方才嫌棄這稱呼攀附權貴的不是她。
“方才姨母自已也說了,您青春貌美,風華絕代,哪里還用得上這種東西?”
她話鋒一轉,唇角噙著點無辜的笑意,語氣軟了幾分,“許是我說得直白了些,姨母不會怪罪吧?您也知道,我素來蠢笨嘴拙,最是不會拐彎抹角。”
這話一出,榮貴妃只覺得胸口一窒,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
方才讓她喚一聲姨母,她百般推脫,說什么怕落個攀附的名頭。如今說了得罪她的話,倒是一口一個姨母叫得親熱!
但凡長了腦子的人都聽得出來,她那句用不上不過是場面上的客氣話,這丫頭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故意拿話堵她!
還說自已蠢笨嘴拙?
先前在她的壽宴上,當著皇上與皇后的面,她舌燦蓮花,句句說得滴水不漏,那機靈勁兒,可比誰都通透!
云綺心里明鏡似的,半點不懼。
榮貴妃的人,是當著皇后宮里人的面把她帶到這昭和殿的。
如今她對皇后有恩,是安和長公主上了玉牒的義女,就連皇上賞永安侯府鹿肉時,都特意囑咐讓她多吃些。
有這幾層身份傍身,榮貴妃就算被她氣得肝疼,也絕不敢在這昭和殿里動她分毫。
榮貴妃盯著云綺那張純良無害的臉,徹底看透了,這丫頭,根本就是壓根不想把去皺膏給她。
滿腔怒火翻涌,卻偏偏不能就這么發作,在她的昭和殿懲治她,只能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既然這丫頭擺明了要跟她作對,那也別怪她不留半分情面!
榮貴妃冷笑一聲,帶著上位者的威壓:“好你個丫頭,揣著明白跟本宮裝糊涂!也罷,本宮也不稀罕你這勞什子藥膏!普天之下,本宮還愁找不到能做出比這更厲害藥膏的神醫不成?”
“本宮叫你來,還有另一件事。”她話音稍頓,眼神陡然銳利起來,直直鎖向云綺。
“本宮聽聞,這些日子你與翊兒往來頗多。前幾日昭華公主府的滿月宴上,翊兒更是為了維護你,當眾質問昭華公主——可有此事?”
最后幾字,她刻意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辯駁的審視。
云綺就知道,榮貴妃特意將她召到這昭和殿,應該不是單為了這去皺膏。
她抬起眼,似是思索一番,輕描淡寫道:“往來頗多,倒是談不上吧。我與四表哥,頂多就是見過幾次,不熟。”
楚翊進昭和殿的時候,并沒有讓宮人通報。
他身著一襲玄色暗金紋錦袍,墨發用銀冠束起,身姿頎長,眉眼深邃藏鋒,眼尾微微上挑,只襯得氣場愈發幽沉,漫著幾分拒人千里的疏離冷意。
那雙眸子漆黑如墨,仿佛藏著不見底的深淵,半點情緒都窺不透。久居上位者沉淀出的隱隱壓迫感,不著痕跡地縈繞在周身,讓人不自覺斂聲屏氣。
然而他剛一踏進門,落入耳中的,便是少女這句不熟。
楚翊的動作在這一瞬驟然一頓,胸腔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了一下。
……不熟。
上次見面,公主府后院的草叢旁,他將她失了朱色的唇吻得嫣紅似染脂,吻得她喘息不止。
那般繾綣旖旎的親密,在她嘴里,仍是不熟。
無論是霍驍,還是裴羨,還是謝凜羽,包括祈灼,她從未在旁人面前掩飾與他們的熟稔。
唯獨他,明明他們已經到了那般地步,她好像從來沒有任何將他擺在臺面上的意愿。
楚翊不是不知道,他的母妃正在當面質問云綺,她自然不可能直言,他們不僅熟,還熟到早已吻過數次。
真正讓他心緒涌動的是,他怕她根本不是因為他母妃的質問而有意遮掩。而是,她是真心覺得,他們的確不熟。
而且以她的性格,這完全有可能。
此刻楚翊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
他無名分,他不多嗔,他與她難生恨。
殿內,榮貴妃聽了云綺的話,冷笑更甚:“你以為,你嘴上這般說,本宮就會信嗎?”
“本宮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前些日子你還讓人給羿王府遞過信,當天晚上,又差人送去了你親手熬的湯羹。這就是你口中的不熟?”
她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眼神銳利如刀。
“你別以為,本宮瞧不透你那點心思。翊兒自出生起,便是陛下最疼寵、最看重的皇子。太子平庸,這未來的儲君之位,十有八九要落到翊兒頭上。”
“你如今沒了永安侯府嫡女的尊榮,就算成了安和長公主的義女,說到底也不過是個仰人鼻息的養女罷了。”
“這般主動接近糾纏,無非是想攀上翊兒,巴望著能坐上羿王妃的位置,甚至妄想將來成為皇帝的后妃。”
榮貴妃猛地抬高了聲調,“本宮今日就把話撂在這里,你最好收起那些癡心妄想,認清你自已的身份地位,別再對翊兒糾纏不休!否則,休怪本宮對你不顧情面。”
人在無語到了極致時,是會忍不住想笑的。
云綺此刻便是這般心境。
方才她尚且有幾分閑情,陪著這位榮貴妃虛與委蛇周旋幾句,可此刻,心頭只剩一股不耐煩。
雖說她這位四表哥是天命之子,的確能給她帶來很多,但若是他有這么個麻煩的娘,那她可就不吃了。
然而,就在云綺眉頭剛蹙起的剎那,身后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動靜。榮貴妃身側的宮女看見來人,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畏敬:“…四殿下。”
榮貴妃亦是神色一震,顯然沒料到自已的兒子會突然過來,方才在外當值的宮人,竟連一聲通報都沒有。
楚翊卻仿佛沒看見她一般,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前方,徑直走到云綺面前。
他的身形比她高出許多,周身縈繞著一層幽沉的氣場,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卻只清晰地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
榮貴妃不由得睜大眼睛,脫口而出:“翊兒,你這是……”
楚翊長睫沉斂,修長分明的手輕輕牽起云綺的手腕,將她的手緩緩往自已臉側帶,甚至微微俯身,將姿態放得極低。隨即,他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語氣冷靜不迫,帶著不容他人置喙的篤定。
“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