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穗禾把紅糖水煮好端來,夜已經深得沉了。
云綺捧著溫熱的紅糖水慢慢飲下。
一股暖意從喉間淌入腹中,小腹那股墜脹的不適感也消減了幾分,但仍隱隱作祟。
不過比起前世每逢癸水至,她那如刀絞斧劈一般、輾轉反側徹夜難眠又無法消解的疼,這已經算是好太多了。
云綺乏得很,將湯碗遞給穗禾,便打算直接睡了。
自大哥出了門,她對著門口說出那些話后,大哥便再沒踏進過這間屋子。
他此刻在何處,是仍在竹影軒,還是回了他自已的院落,云綺懶得去想。
反正那些話被大哥聽見了,她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剩下的,便隨他去琢磨吧。
她闔眼沒多久,睡意便席卷而來,意識漸漸沉落。
穗禾守在床邊,見小姐呼吸漸勻、已然安然睡熟,這才踮著腳小心翼翼退出門去,輕輕帶攏房門,轉身回了自已的廂房歇息。
又不知過了多久,那扇剛被掩上的房門,被人用指節(jié)輕輕撥開,動作輕緩得幾乎不聞聲響。
屋內一片昏沉,唯有床邊案幾上燃著一盞殘燭,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堪堪映出床上少女蜷縮的身影。
云硯洲悄無聲息地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少女的睡顏上,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因著月事纏身,縱是被照料得妥帖,少女眉宇間仍蹙著一絲淺淺的郁色,小臉透著幾分蒼白,顯是仍受著不適侵擾。
她身前的錦被微微隆起一道弧度,一看就是將裹著棉布套的湯婆子揣在小腹處焐著,手也覆在上面暖著。
云硯洲靜立在那里,神色也像浸在夜色里,眼底翻涌著旁人讀不懂的情緒,過往的片段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里浮現。
他自小便因早慧勘破人性,世間萬物、人情冷暖,于他而言不過是循著既定法則運行的棋局,從未有過半分動容。
他內心始終淡漠涼薄,也慣于掌控一切,勘破規(guī)則,便利用規(guī)則,萬事皆在籌謀之中,從無意外。
他從未愛過誰。
也習慣了戴上那副溫和端方的面具面對所有人。
對他而言,不過都是責任。
對侯府,是維系門楣的責任。對父母,是奉養(yǎng)盡孝的責任。對幼弟,是教養(yǎng)扶持的責任。于朝堂,是恪盡職守的責任。于為官,是守土安民的責任。
就連對她——他的妹妹,在從揚州回京之前,也僅僅是兄長對妹妹的照拂教養(yǎng)之責。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這份責任會悄然變質,會讓他瘋魔到幾近喪失理智,會讓他生出那般偏執(zhí)的占有欲,恨不得將她鎖在自已身邊,不讓任何人窺見她的分毫。
無論如何,都是他的錯。
是他先逾越了那道本不該打破的界限。
他本該給她時間與空間,讓她慢慢接受、慢慢消化這個事實,給她機會做出自已的選擇。
而非像今晚這樣,用強勢到不容抗拒的姿態(tài),將她困在自已劃定的囚籠里,將她禁錮在懷中,引誘她沉淪在自已編織的溫柔陷阱里,甚至偏執(zhí)地不想讓她再接觸任何除他之外的人。
這對她而言,太不公平。
他這個兄長,是在利用著身份的便利、閱歷的優(yōu)勢、手中的權力,乃至那份日積月累的信任,只為滿足自已卑劣的私心,行著最不堪的掠奪之事。
他一直以為,世間諸多事,只要勘破規(guī)則,便能找出答案與最佳的解決方案。
可愛這件事,既無規(guī)則規(guī)律可循,亦無標準答案與最優(yōu)解。
他現在已經認識到了。
就在此時,床上的少女忽然往里翻了個身。
錦被被掀開幾寸,露出一截瑩白的肩頭與纖細的手臂,原本被她緊緊捂在小腹處的湯婆子,也順著動作滑落在床榻邊緣。
湯婆子的保溫效果本就有限,灌滿熱水也頂多暖上一個時辰,此刻云硯洲伸手探去,那套著棉布套的湯婆子,早已沒了先前燙人的暖意,只余下淺淺一絲溫熱,堪堪能抵過夜里的寒涼。
少女似是夢到了什么煩心事,又或是小腹的不適仍在糾纏,眉頭微蹙著,嘴角輕輕抿起,連呼吸都帶著幾分細碎的不安,睡顏里添了幾分惹人憐的脆弱。
云硯洲立在床邊,身形在昏黃燭影里凝滯了片刻,終究還是抬手解下衣袍,緩緩上床。手臂自然環(huán)過她的腰腹,從背后形成全然包裹的姿態(tài)。
他抬手,將少女往懷中攏了攏,讓她的脊背全然貼緊自已的胸膛,屬于他的溫熱體溫陡然將她密密包裹,連帶著清冽的氣息,也將她周身的空氣填滿。
他低頭,掌心覆在她微涼的小腹上,掌心的暖意一寸寸滲進單薄的寢衣,熨帖著她的不適,仿佛要將自已的溫度,盡數渡給她。
少女感受到這股暖意,蹙著的眉頭逐漸舒展,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里蹭了蹭,自然而然地貼近,任由他收臂將她抱得更緊,連呼吸都漸漸變得綿長安穩(wěn)。
燭火搖曳,映著相擁的身影,屋內靜得只剩彼此的呼吸聲。云硯洲垂眸看著懷中人安然的睡顏,低頭,唇瓣輕輕落在她的發(fā)間。
她說不想看見他,不想他進來陪她。
那便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守著她,這樣,應該不會惹她厭煩了。
就算是他這個兄長,最后一點卑劣的私心。
在這深夜里偷來與她的幾寸溫存,片刻安寧。
…
第二日上午,云綺醒來時,身旁并沒有旁人的身影。
穗禾聽到內室的動靜,連忙端著洗漱的銅盆進來服侍。
縱然枕邊沒有絲毫停留的痕跡,云綺卻無比篤定,昨夜大哥定然來過,且是抱著她睡了整夜。
痕跡可以抹去,可縈繞在她周身、浸染了寢衣的獨屬于兄長的氣息,騙不了人。整夜的擁抱足以讓彼此的體溫與氣息交融纏繞,不是輕易就能散去的。
她未曾戳破,也不曾向任何人提及。
之后一連五日,因著月事纏身,小腹的墜脹不適始終未消,人也懶怠了許多,云綺便一直懶懶窩在竹影軒,外頭的事一并讓人別打擾。
云綺記著穗禾母親的祭日,讓穗禾回鄉(xiāng)一趟替母親祭掃,還特意為她備下一箱銀兩和專門的馬車送她,說自已這邊有紅梅照料便足夠了。
穗禾也沒有旁的親人了,祭奠完母親便回了侯府。
直至她月事結束,這五日里,云硯洲白日里從未踏足竹影軒一步,更不曾在她面前露面,兩人仿佛陷入了一場無聲的冷戰(zhàn)。
可云綺心里清楚,這五個深夜,大哥總會在她熟睡后悄然進來,將她擁入懷中,用掌心替她暖著小腹,又在天未亮時悄無聲息地離開,不留一絲痕跡。
她知道。
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大哥也知道她知道。
這是他們在這場冷戰(zhàn)里,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無人戳破,亦無人點明。
他放不下她,而她也樂于享受這份屬于兄長的守護與溫度。
白日里涇渭分明,形同陌路,滿府在傳她失了兄長的看重。深夜里卻密不可分,依偎著彼此的氣息,將白日的疏離盡數消融在無聲的相擁里。
可無人挑明,便意味著無人肯先低頭讓步。這場冷戰(zhàn)會以什么樣的契機,終結在什么時刻,也沒人知道。
第六日晚上,夜色尚淺,還未到深夜。
癸水已經徹底干凈,云綺也像是終于恢復了往日的活力,連帶著食欲都好了幾分。
她正打算喚來穗禾,讓她去備些夜宵,窗外卻忽然傳來敲窗的動靜,伴隨著熟悉而輕快的聲音——“寶寶,開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