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慎回來了。
不管是程昭還是二夫人,都看向了他。
他站在背燈處,眉骨豐隆,眼珠子越發(fā)漆黑幽靜。面無表情站著,向二夫人行禮。
“娘。”
二夫人又深深看向他,恨不能在他臉上盯出個洞。
“你這段日子忙什么?”二夫人問。
周元慎:“京畿營一些事。跟幕僚們商議到很晚,又怕國公府有什么耳目,不放心在此處說話,就歇在了將軍府。”
二夫人頓時放了心:“還是為了京畿營的差事?不是都安定了嗎?”
“暫時還安定不了。”周元慎說。
二夫人大大松了口氣。
她又說周元慎,“你不回來住,也跟我們說說,我和昭昭都很擔(dān)心。”
說著,轉(zhuǎn)向了程昭。
程昭向周元慎行了斂衽禮:“國公爺。”
“國公夫人。”周元慎淡淡道。
程昭微怔。
好不容易松弛的氣氛,瞬間又緊繃。
二老爺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沉默沒做聲。
周元祁好奇打量他們倆,又在心里的“贅婿”名單上轉(zhuǎn)了轉(zhuǎn)。
只二夫人微微變了臉,并且問了話:“你與昭昭生氣?”
“不曾。”周元慎道。
“不生氣,怎么‘國公夫人’都叫了出來?”二夫人質(zhì)問。
一副他欺負(fù)了程昭,要替程昭做主的架勢。
周元慎眼眸安靜:“娘,她先叫我‘國公爺’的。”
“怎么叫不得?”二夫人板起臉問,“不叫國公爺叫什么,難不成叫你將軍?”
“我們禮尚往來。”周元慎道,“是不是,國公夫人?”
程昭被他叫過幾次“國公夫人”,每次結(jié)果都不如意。
“國公爺言之有理。”程昭道。
二夫人:“……”
一頓飯,吃得有點沉默。
二夫人好幾次要說話,都被二老爺不動聲色給攔了回來。
飯畢,程昭和周元慎告辭離開,周元祁趁機(jī)也走了。
二夫人擔(dān)憂:“他們兩個人怎么吵架了?之前還好好的。”
又抱怨二老爺,“你非不讓我問。”
二老爺好脾氣笑笑:“年輕人一時好了,一時又惱了,你不用跟著操心。
況且小夫妻吵架,婆母摻和起來,小矛盾變成了大仇恨,不值當(dāng)。我這才攔著不讓你多問。”
二夫人想起,年輕時候她和二老爺有好幾次的口角,太夫人正正經(jīng)經(jīng)調(diào)停,她一肚子火。
好像受到了排擠。
而后搬到了她娘家的院子住,她母親聽到他們爭執(zhí)就躲起來,從不多問半句。
他們夫妻感情才日益加深,直到今時。
“……你所言不差,我的確管得多。”二夫人很快反省,“方才我都不該點破。”
一個叫國公爺、一個叫國公夫人,說不定表面賭氣,背后調(diào)情,二夫人非要講出來,故而就只剩下“生氣”了。
“你方才做得很好。兒媳婦知曉你關(guān)心他們。既不過度,也不冷漠。”二老爺?shù)馈?/p>
二夫人:“是么?”
“是,的確是個好婆母。”二老爺笑道。
二夫人:“……”
她已經(jīng)分不清是被夸了,還是被陰陽怪氣了。
算了,反正她聽著順耳,不跟他一般見識。
程昭和周元慎回到了秾華院。
兩個人都沉默著。
程昭很討厭熱天,浮躁、力竭,沒有平時那般理智。她只想趕緊洗個澡,換上干凈涼爽的夏布衣衫,坐下來扇風(fēng)。
“準(zhǔn)備洗澡水。”她吩咐丫鬟。
她進(jìn)了里臥。
周元慎跟著進(jìn)來。
程昭瞧見他在臨窗大炕上坐下,就繞到了屏風(fēng)后面,坐在梳妝臺前。
她自已散了頭發(fā),拿著梳子,慢慢把青絲都梳順。
今晚不預(yù)備洗頭了。
坐在臨窗大炕上的男人沒動,也不說話。
程昭沒有用余光去看他,不知他是否偷瞄她了。
“秋白。”她等候片刻,朝門口喊。
秋白進(jìn)來。
“水可準(zhǔn)備好了?”她問。
秋白:“已經(jīng)備妥了。”
程昭舒了口氣,逃離般快速離開了里臥,去了凈房。
沐浴的時候,秋白還問:“您方才怎么不說話?是國公爺生氣了嗎?”
程昭:“你覺得他生氣了?”
秋白如實說:“婢子看不出來,國公爺平常總那樣。話一向很少,也沒什么表情。”
“正是。”程昭道,“誰知道他想什么。”
程昭盤點這次的事:他回城后,她認(rèn)出了他;特意在晨暉院等他,大熱天與他折騰了一回;生辰宴辦得很漂亮,大伯母的事也沒瞞他;他久住將軍府,她怕他尷尬,特意讓小舅舅去看看,自已沒去。
無可指責(zé),她做得很好。
她真是合格的主母、優(yōu)秀的妻子。
那他生氣做什么?
程昭初時一頭霧水,現(xiàn)在也有點惱了。
他憑什么?
“不理他!”程昭說。
她洗好了,穿著單薄衣衫回到了里臥。
周元慎還坐在那里,慢慢飲茶。
程昭沒有過去,而是繞到了屏風(fēng)后面。
她站在屏風(fēng)后,淡淡問:“國公爺,我用好了凈房,您去用吧。”
“我回晨暉院去住。”他終于站起身,“國公夫人早些歇了。”
程昭:“秋白,叫婆子拿燈籠,送一送國公爺,外頭路黑。”
又道,“國公爺慢些。”
周元慎就出去了。
程昭一口氣上不得、下不得,她簡直要憤怒了。
內(nèi)憂外患的時候,他莫名鬧脾氣,不知所謂。
“……少夫人,國公爺怎么去了晨暉院?”李媽媽又問。
程昭:“您老想知道,您去問他。我反正不知。”
她去睡下了。
這個晚上,程昭破天荒有些失眠。
她不愿多想。
明日一堆事。
她手里添了好幾處差事,有些地方她也不熟悉,正在摸索。她之所以不露怯,是因為待嫁時候母親將她帶在身邊,手把手教過。
她都見識過,故而做什么都像模像樣。
只有她自已知道,她內(nèi)心多警惕,生怕出紕漏。
偏還因男人分神。
程昭越是不愿想,腦子里越是沸騰,氣得她恨不能殺到晨暉院去,跟他理論個明白。
可這樣的話,她又落了下風(fēng)。
一次敗、次次敗,被他吃得死死的。
“這次也許是個機(jī)會,說不定我可借機(jī)反敗為勝。”程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