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嚴橫劍于前,本欲以紋波劍固守,可他的余光忽然看見,姜神捕在此劍之下,竟忽然有些失神。
他咬了咬牙,不顧重傷之軀,一步邁出,擋在了姜千霜身前。
“锃——”
姜千霜終于回過神,沒有理會視死如歸這的王嚴,在姜穆殷切的目光中,真氣凝結(jié),劍氣滔天。
這位三十歲的寒閻羅,此時竟極為罕見地眼噙淚水,不顧枯竭的真氣,疲憊的身軀,腳步向前踏去,竟是想硬生生斬滅這巔峰一劍。
她的淚水,當然不是因為姜穆。
曾幾何時,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孩童時期的姜千霜坐在家里的小院中,明月高懸,父親手持長劍,于月下舞劍。
記憶中的父親很年輕,舞的劍很美,劍身上映起的,不知是月光,還是長劍的寒芒。
孩童姜千霜仿佛看到,在父親的劍下,緩緩走出一位絕美的女子,長發(fā)及腰,清冷高潔,一個恍惚間便消失不見。
時隔二十余年,姜千霜再一次見到了這位女子。
現(xiàn)在的她才終于明白,那女子來自何處,去往何方。
模糊的記憶中,姜千霜似乎又看到了父親,那位年少時被迫離開家門的姜家少主,舞出洛神劍時,眼中隱藏的情感,是何等的遺憾與悲傷?
“洛神……”
姜千霜喃喃著,一直以來,被她深藏于心底的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fā)。
姜家,一直以來都是她的生死仇敵,是導(dǎo)致她悲慘前半生的罪魁禍首。
她,對姜家唯一的印象,只有痛恨。
今天,她想靠自已,徹底將這一劍斬滅,將自已與姜家的淵源徹底折斷!
洛神?
淮水劍法?
皆與她無關(guān)!
“千山,暮雪!”
清冷聲音回蕩著。
那道冰藍倩影持劍而出,天地間冰雪繞其身旁,似夢如幻,殺機凜冽。
劍光于世間乍現(xiàn),明亮清澈,寒意皚皚,直向那尊神祇斬去。
姜穆眉眼含笑,揮出洛神后,身形無力地向地面落去。
他看見了丫頭的憤怒,看見了那視死如歸的一劍,看見了她眼底的決然。
“呵……”
洛神舉起了劍,那雙眸子中仿佛飽含濃烈情感,卻又好似淡漠無情,睥睨著那道想要挑戰(zhàn)自已的凡人女子。
寒風(fēng)拂過,姜千霜咬緊了牙關(guān),劍意飛揚。
洛神的劍,終于斬下。
這一刻,姜千霜瞪大了眼睛。
洛神那道煌煌劍意,并未向自已斬下,而是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揮向了將要落于地面的老者!
“噗哧。”
老者的脖頸,血液噴涌而出,
他老邁的體魄徹底失去力量,喪失生機,重重向地面墜落。
洛神斬去一劍,由劍氣而成的幻影緩緩消散。
在徹底幻滅于人間前,她轉(zhuǎn)過了身,那雙眸子好似望向了那個姑娘。
她似乎是在期待著什么。
姜千霜或許一生也忘不了這一劍。
老者眼中神采緩緩消失,他仍然望著那個丫頭。
死亡之時,他的嘴角,依舊在輕輕地翹著。
最后的最后,他什么都沒說,又似乎什么都說了。
他將一切的期望,都融入了這一劍中。
“開什么……玩笑……”
姜千霜手中劍意緩緩熄滅,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長劍脫手,墜落于地,發(fā)出一聲脆響。
眼神中,滿是茫然。
與此同時,李澤岳也將邢峰斬于劍下,大步向此處走來。
他完整地看到了方才的一幕。
“沒事。”
李澤岳嘆息一聲,輕輕把姜千霜摟在了懷里。
……
臺下,戰(zhàn)局呈現(xiàn)一邊倒的場景。
自紋波樓內(nèi)走出,前來助陣十三衙門的江湖人,八品不在少數(shù),每一位在江湖上都是響當當?shù)拇笕宋铩?/p>
江湖與衙門,并非是對立的,而是一種極為復(fù)雜的關(guān)系。
可對于江湖勢力的上層人物來說,此時如日中天的十三衙門,就是大樹,就是大腿,就是發(fā)展中所必需依靠的資源。
尤其是在太覺教與誅鼎樓的事情上,他們必須堅定立場,堅定不移地站在衙門這一邊。
這是政治正確。
楊零站在高處,指揮全局,不斷地發(fā)號施令,江湖人們言聽計從,乖巧地服從著楊零的意志。
該穿鑿穿鑿,該合圍合圍,如此順暢之感,讓楊零都感到了幾分不可置信。
弩箭不斷射出,繡春衛(wèi)們?nèi)Y(jié)陣,沉默地揮舞著繡春刀,手起刀落,屠殺著,如若不含任何感情的機器。
太覺教的另一位觀云境早就被幾位江湖高手亂刀砍死,僅剩的叛賊們已經(jīng)被逼得匯成一處,負隅頑抗著。
被完全清剿,只是時間問題。
另一邊。
風(fēng)吟響起,刀氣縱橫。
柳亂的刀很快,王繼的劍也很快,兩人合力戰(zhàn)紅酥,五十招之內(nèi),這位美艷的風(fēng)韻女子已然幾近潰敗。
“嗡——”
橫刀輕輕顫動著,風(fēng)未嘯起,刀光已至。
柳亂一刀斬下。
紅酥抬起匕首格擋,已然力竭的她再無力反抗,被長刀一招挑飛。
下一刻,王繼的劍落在了她的咽喉上,但并未刺入。
柳亂轉(zhuǎn)動刀柄,以刀背重敲紅酥后頸,女子瞬間暈倒在地。
他瞥了眼紅酥出眾的相貌,思索片刻,道:
“此為太覺教護法,交由總督大人處置。”
王繼自無不可。
于是,柳亂抓住紅酥的肩膀,身形躍起,來到了青石臺上。
李澤岳依舊輕摟著失神的姜千霜,聽到動靜,回過頭。
“總督大人。”
柳亂強行把怪異的目光從這兩人身上收回,認真行了一禮。
以前他們藏著掖著時,倒也不覺得什么。
可當親眼看到他們光天化日之下?lián)ППВ瑢嵲谑怯行┎涣?xí)慣。
一個是衙門上司,蜀地藩王。
括弧,十九歲。
一個是相識二十年的同僚,生死與共的戰(zhàn)友。
括弧,三十歲。
柳亂低垂著眼簾。
李澤岳自然不知道這家伙在想什么,看著昏迷的紅酥,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想起了董平之前的言語。
“保紅酥一命,作為交換,我不殺云心。”
“備匹快馬,快!”
李澤岳心中隱隱有些擔(dān)心。
“是。”
柳亂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但他會堅定地服從命令。
見柳亂走下臺,李澤岳又回過頭,看向了仍在愣神的姜千霜。
“千霜。”
“嗯。”
姜千霜眼神中重新有了色彩,她扭頭,看著眼前男子。
“師父跟我一起來的,我們在路上遇到了董平,師父留在那里攔住了他。
我不知那處戰(zhàn)況如何,只怕師父出什么意外,現(xiàn)在需要抓緊時間去找她。”
李澤岳迅速解釋道。
姜千霜聽懂了,一手持劍,從地上起身道:
“我也去。”
李澤岳搖搖頭:“你傷太重了,留在這里。”
“可……”
姜千霜還想再說什么,被李澤岳嚴肅的目光阻止了。
“相信我。”
李澤岳輕輕親吻了她的額頭,道:
“你留在這里,處理殘局。
稍后事了,帶著他們?nèi)ゴ呵飼吼B(yǎng)傷,我自會去尋你們。”
姜千霜盯著他看了三息,隨后,臉龐緩緩向前移去,輕輕蹭了蹭他的臉。
“我等你,你要早些回來。”
“好。”
李澤岳抓著紅酥的肩膀,看向王嚴,道:
“王家主,此地麻煩你了。”
王嚴盤膝坐在地上,劍橫于腿上,面色蒼白,儼然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聽聞此話,這位王家主心底一松,道:
“王爺且去,在下定協(xié)助姜神捕處理好此間之事。”
“好。”
李澤岳點點頭,最后與姜千霜對視一眼,隨后帶著紅酥護法,腳尖輕點,向柳亂備好的馬匹飄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