瑯琊臺下,邢峰與姜家老供奉姜穆面色逐漸凝重。
“對寒冰真氣的掌握,對戰斗時機的把控,都已爐火純青,從一開始她就打定主意,占據主動,想要將王家主硬生生拖出破綻來。
到現在為止,姜千霜都沒展示出她劍法的威力,依舊藏著底牌。”
邢峰分析著戰場上的形勢,微不可見地輕輕頷首:
“不愧是寒閻羅,這就是磨礪出來的戰斗意識。”
姜穆仰著頭,望著瑯琊臺上那英姿颯爽的女子,滄桑的眼中盡是復雜之色。
曾幾何時,自已手把手教過這位女子的父親,應該如何握劍。
而今日,他的女兒已然站在了當代東海劍圣的面前,用那柄秀氣的長劍,直指其咽喉。
直至今日,姜穆對姜千霜的感情依舊很復雜。
有對晚輩成長的欣慰,有對朝廷流放姜家滿門的怨恨,那些往事太久遠,太復雜了,而站在那里的姜千霜,從來都不是姜家人。
姜家也從未給她過什么恩惠,帶來的只有仇恨。
姜家逼走了她的父親,殺害了她的父母。
而她從小生活在仇恨中,是導致姜家覆滅的罪魁禍首,也是殺害親生大伯的妖女。
北方戰場上,被逼上前線當炮灰死去的是她的族伯,是她的族叔,是她的堂弟;
教坊司里,飽受折磨的是她的嬸嬸,是她的伯母,是她的妹妹。
這一切都因她而起,而她也未曾對姜家的境遇有過一絲憐憫。
對她而言,那日的蜀王滅姜家,那日的圣旨入靈堂,都與她無關。
她所做的,僅僅是用劍刺入了謀害她父母的大伯的胸膛,用江湖人的方式,了結了一樁仇恨,僅此而已。
剩下的,她男人想做什么,如何再替她出出氣,她都不管。
姜穆笑了笑,江湖恩怨,說到底,早已論不清是非對錯,一團亂麻一般,他們也沒必要去理清。
他們所能做的,無非是用手上的劍,去了結眼前看的見的仇人。
一如當日的姜千霜,姜穆今日要做的,不是殺掉族中晚輩,而是為一日間覆滅的姜家,報仇雪恨。
……
姜千霜的一劍裹挾著刺骨的寒意,竟讓王嚴久違地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他腳下步子急退,身形向后倒去,險之又險地躲過了這一劍。
姜千霜乘勝追擊,不準備給王嚴留下絲毫喘息的時間,劍劍凌厲,招招致命。
王嚴從方才激進的打法轉為沉穩,紋波劍勢若浩瀚東海,將劍氣與力量盡數卸去,見招拆招,腳步雖依舊在退,卻絲毫不顯紊亂。
兩劍交擊,劍氣四溢,在堅硬的青石臺上不斷崩出裂紋。
戰局進行到這里,姜千霜明白王嚴已從自已的節奏中掙脫出來,反而自已看似猛烈地進攻,卻仿佛是陷入了王嚴的節奏中。
姜千霜深知紋波劍的厲害,也驚訝于王嚴春風化雨般的本事,唯恐一著不慎反而進入王嚴滔滔不絕的攻勢中,于是她果斷收劍后退,拉開了距離。
王嚴略顯驚訝地看著姜千霜,就在方才,穩妥的他剛剛摸透這神捕的劍法路數,抓住一個空隙,剛想反擊,卻見這明明掌握著大好局勢的女子,卻忽然倒退出三丈之外。
“姜神捕的劍,當真是快?!?/p>
王嚴手指在紋波劍上抹了下,將覆蓋其上的冰霜拂去。
姜千霜的表情很認真,道:
“本想以快打快,摸清王家主的劍,卻把自已的底細暴露的一干二凈。”
“呵呵。”
王嚴抖了抖劍身,劍光再度大亮,笑道:
“姜神捕小心了,既然你要看,那就給你看些真本事?!?/p>
“請?!?/p>
姜千霜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再度舉起長劍,拉開了架勢。
雪白的劍身上映出了她的眼睛,上挑的眼角一如她的性格,倔強而不屈。
“锃——”
紋波劍光亮起的那一刻,東海之畔的浪濤狠狠拍打在岸上,轟聲與劍鳴同時響起。
姜千霜甚至沒能看清王嚴的動作,那劍光已然刺到自已身前,盛大而透亮。
在這一刻,破曉與升日的差距徹底顯現暴露出來。
洶涌的劍意,極致的速度,宛若海嘯般席卷而來,令人生不起反抗的念頭。
姜千霜……也是如此。
“轟!”
“轟!”
“轟!”
三層冰墻憑空拔地而起,卻具被劍光刺破,甚至沒能堅持到一息時間。
可這爭取到的僅僅半息,卻讓姜千霜做出了反應。
然而,在這強大到令人窒息的一劍下,她卻不能選擇防守。
紋波劍最擅長的,就是如潮水綿綿不絕,只要防了一劍,其后還有十劍百劍。
于是,她的劍中蘊滿了劍意,帶著刺骨的冰冷,后腳一踏,身形竟直接向方突破冰墻的紋波劍沖去。
冰藍長裙飄揚而起,裹挾著破碎的冰晶,長劍宛若世間最古老的寒冰,澎湃的劍意帶著死寂的冷漠。
“千山,暮雪?!?/p>
王嚴看見,每一片破碎的冰塊,每一粒漂浮的冰屑,都仿佛化為最鋒利的劍,伴隨著那道窈窕身影悍然襲來。
在這一瞬間,這一劍,竟有了破曉境的氣息,劍氣盎然!
他再一次驚訝了,既驚訝于這一劍的強大,也驚訝于……這女子在自已的劍面前,竟然仍然有主動出擊的勇氣。
雪白的寒冰劍光,湛藍的紋波劍氣,再度撞在了一起。
“轟——”
升日戰破曉,確實是天方夜譚。
可倘若升日境,能揮出破曉境的劍呢?
姜千霜的劍道資質有多強?
去年蜀王行至燕州,觀夏家洗劍池,感悟陳一劍意,學夏淳劍法。
在蜀王還未曾將那三劍入門時,姜千霜就已然可以指導他,如何在腦海中勾勒斷云一劍了。
王嚴的感受最為直觀,他明顯地從這一劍中感受到,姜千霜隱隱將要突破升日境的界限,只差那臨門一腳。
但她的這一劍,確是貨真價實的破曉威力!
她緊握著劍柄,眼神中不含任何情緒,仿佛世間只有這一劍,只有眼前的敵人,氣勢逐漸攀登著,直至頂峰。
她見過許許多多的強者,也見識過他們們的大氣魄。
她也想成為真正的強者,她雖為女子,可她的劍,亦可獨步天下!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就是她的劍道。
肆虐的劍意席卷而來,狂暴地涌向了紋波劍意,撕扯著,交織著,摧毀著,寒意與冰冷的死寂纏繞著那柄名劍,也逐漸冰凍了王嚴的身軀。
紋波劍劍光大亮,劍氣相擊,冰晶蒸騰成了霧氣,巨力撕裂了青石,堅固的瑯琊臺上,裂紋不斷向底部蔓延,竟是有了破碎的征兆。
王嚴沒能想象到,這一劍竟能有如此威能。
臺下,江湖人們紛紛躲避著崩來的石塊,偶有細小劍氣自臺上射下,時不時有倒霉蛋身上出現一道血痕。
刺眼的劍光讓人難以捕捉到場上的動靜,只有境界高者才能從彌漫的冰霧中觀察到那兩道身影。
終于,有一道身影的劍鋒劃過,另一道身形沖破冰屑,狼狽地跌飛而出,他的黑袍撕裂了數道口子,衣衫與發須間布滿冰屑,胸前巨大血痕暴露在空氣中。
冰霧散去,臺下無數人看清了那道身影,一片寂靜無聲。
這一劍之下的敗者,正是王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