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琤第一次那么討厭下雪。大雪令機場陷入了癱瘓,廣播里不斷傳來抱歉的通知,飛機的抵達時間一再推遲。排椅上坐滿了人,鄰座的嬰兒大聲號哭,對面紅頭發的男孩把薯片撒了一地。她到門外去抽煙,一個穿著紗麗的印度女人立刻坐在了她的椅子上,如釋重負地卸下背包。外面天已經黑了,雪還在下。門前的路剛清理過,又落上一層白霜。她拉起風帽,攏住火源在寒風中點著一根煙。
在延誤了四個小時之后,飛機終于降落到肯尼迪機場。程琤站在護欄后面,看著夏暉走出來,心里真的好像在等待著一點什么。他是個看上去再普通不過的中年男人,拖著笨重的旅行箱,夾在一群白人當中,顯得格外瘦小。大概在飛機上睡了很久,夢把頭發弄得有一點亂。夏暉朝這邊走過來。她收起手中寫有他名字的白紙,一直舉著它,手臂都發酸了。她接過箱子,向他簡單地介紹了自己。
汽車離開機場,駛向駛去。他們沒話找話說,談論著紐約。他來過三次,都很短。他說他不喜歡這里,覺得國際大都市都是一個樣。他喜歡古老而小巧的城市,比如西班牙的托雷多。他問她來這里多久了。五年,她說。
“先讀了兩年書,后來就工作了。”
“一直在這個華人協會?”
“沒有,文學節臨時過來幫忙。”
“喜歡文學?”
“啊,不,另外一個女孩有事,我來替她。”她轉過頭對他笑了笑,“我對文學一竅不通。”
他寬宏地點了點頭。她感覺一種從高處俯瞰下來的目光,帶著些許憐憫。
快到酒店的時候,他接了一個電話。掛了電話,他嘆了口氣:
“還得見兩個朋友。我都沒寫明天的演講稿呢。”
“作家應該都是出口成章的吧?”
“想混過去當然很容易,反正就是那一套話,翻過來正過去地說。有時候也想說點別的,唉,真是騰不出空來。”
“嗯。”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很理解。
汽車停在酒店門口,披著黑色大氅的門童走上來拎行李。酒店大堂是三十年代的懷舊風格,靡暗的光線微微顫抖,低回的爵士樂如羽毛擦過耳朵。他走過去和坐在沙發上的客人擁抱。那是一對穿著高雅的美國夫婦,五十多歲,男的一頭銀發,臉龐紅潤,有點像還沒有變瘦的克林頓,女的戴著大顆的珍珠耳環,口紅很鮮艷。
程琤過去幫他辦入住手續,把證件交給了前臺的男孩。她手肘支著桌子站在那里等,隨手拿起旁邊的宣傳單看。原來伍迪·艾倫每個星期一都會在這里吹單簧管。她記得和璐璐一起看過的《午夜巴塞羅那》,一個冒一點小險的愛情故事。但是演出的入場券竟然要兩百美金,就算包含一頓晚餐也太貴了。
她走過去,為打斷他們的談話而抱歉,然后詢問他是否需要吸煙的房間,又讓他在酒店贈閱的幾份報紙中選擇一份。
“這位是程琤,她很能干。”夏暉介紹她的時候,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有些窘迫地打了招呼。走開的時候,她聽到他們在討論他剛寫完的小說。
“我是一口氣讀完的,真是太精彩了。我非常喜歡。”女人興奮地說,她的中文非常流利,“杰夫瑞也覺得很棒,是不是?”
“是的,”叫杰夫瑞的男人頓了一下,似乎對自己的中文不是很自信,他轉動了幾圈眼珠,終于選到了合適的詞語,“很有激情。”
“這個主題太好了,一定能引起外國媒體的關注。”女人說。
夏暉微微一笑:“我希望明年秋天英文版就能出來。”
女人點點頭:“我們會盡力的。”
手續辦妥,她把房間的鑰匙牌交給他,向他們道晚安。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喊住了她:
“要不要跟我們去喝點酒?”
她笑著搖了搖頭,再次道晚安,走出酒店的旋轉門。一群記者舉著相機,站在寒風里瑟瑟發抖。黑邃的鏡頭像狙擊手的槍口,掃過她的臉,冷漠地移開,繼續瞄準轉動的門葉。他們在等某位下榻的明星,這家酒店很有名,她知道它也是從娛樂雜志上,好像是誰和誰在這里幽會,她不記得了。
酒店在麥迪遜大街上,周圍是高級時裝店和有品位的畫廊。她朝著最近的地鐵站走,雖然早就過了打烊的時間,但那些櫥窗依然亮著,在下雪的寒冷天氣里,就像有錢人家里的壁爐一樣燒得很旺。一個流浪漢盤著腿坐在底下,倚靠著玻璃櫥窗,好像在取暖。如果不是擔心自己失態,她其實很想喝一杯。小松總說,她是白蛇變的,喝多要現形的,躺在地上扭滾,想蛻去身上的人皮。她醒來卻什么都不記得,只覺得很累,似乎拼命要夠到什么東西,卻怎么也夠不到。
她下了地鐵,走出地下通道,冷風撲上來,迷住了眼睛。她想起來第一次見璐璐,就是在這個路口。當時璐璐已經租下現在的公寓,在網上尋找合租的室友。她到地鐵站來接程琤,帶她去看房子。等紅燈的時候,璐璐轉過臉來對她說:
“你知道嗎?我每天出門,走到大街上看著周圍的行人,總是忍不住在心里大喊一聲‘我愛紐約’!”
程琤怔怔地看著璐璐。她不愛紐約,她不愛任何地方。或許是被那種自己永遠也不會有的熱情所感動,還沒看到房子,她已經決定和璐璐一起住。
她走到了公寓樓。整幢樓看起來很冷清。隔壁的新加坡女孩搬走了,有些人回去過圣誕節還沒有回來。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回來。她摸出鑰匙開門。鎖是新換的,但舊的鑰匙還沒有從鑰匙環上取下來,每次都會插錯,總要多試一回。
昨天,璐璐的姑姑搬走了那兩箱東西,現在那個房間已經空了,只有貼在墻上的寶麗來照片還沒有取下來,相紙上女孩涂得粉白的臉,在黑暗中反著幽冷的光。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地上堆著大號紙箱和撐得滾圓的旅行袋,散落著過期雜志和纏成一團的充電器。離月底只有一個星期了,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整理。她在寫字桌前坐下,拿出路上買的熏肉三明治和通心粉沙拉,打開電腦,一邊吃一邊看郵件。小松打來電話。
“明天晚上來我家吃飯吧。”
“明晚?有一個酒會要去。”
“我媽過生日。”
“你干嗎不早一點說呢?”
“我怎么知道你那么忙啊。”
“哪有啊?”
“不是嗎?打電話也沒有人接。”
“拜托你看看外面的雪有多大,飛機晚到了好幾個小時,八點多我才把人接到,送去酒店。”
“瞧,你確實很忙,我說錯了嗎?”
“夠了,小松。”
“沒錯,夠了。”
兩人都不說話了。最近為了工作和搬家的事,他們總是吵架,吵得太多就有了默契。每次要吵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就都閉上了嘴巴。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們先吃飯。酒會一結束,我就趕過去,應該不會太晚。”
“隨便你吧。”小松掛斷了電話。
程琤繼續吃三明治。熏肉難吃得要命,但她似乎有一種把它吃完的責任。“不要任性。”她仿佛聽到小松說。她發覺自己和小松家的人越來越像了,對事情沒有好惡,只有責任。
其實去那個酒會并不是分內的事,不去也無所謂。她只是不想去小松家吃晚飯。大家無話可說,只是悶頭消滅面前的食物,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那更無聊的事了。小松的媽媽從前在工廠的食堂工作,習慣了用大鍋做飯,每次總是會做很多,不停地給每個人添飯夾菜,生怕有誰吃不飽。那種熱情在美國難得看見,最初曾令她感到很親切。
小松的爸媽在唐人街經營一間食品商店,賣中國醬菜、火鍋調料、速凍魚丸和蛋餃。他們身上有一股濃濃的咸菜味,她每次聞到,都會想起小時候被母親領著去國營食物店,帶著套袖的售貨員拿著一把長柄勺子伸進碩大的醬菜缸翻攪。
小松的爸媽一直生活在華人圈子里,來了十幾年,仍舊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英文句子。對他們這一家人來說,移民似乎只是連人帶房子搬上貨輪,經由太平洋運到美洲大陸,最終放置在紐約皇后區的一座公寓樓里。就算是運到喜馬拉雅山上,或是南極,他們也還是生活在原來的房子里。那幢房子如同緊閉的蚌殼,連一絲紐約的風也吹不進去。過了這個月,她就要搬去和他們一起住了。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呼吸困難。一直都在抗拒的事,終于要發生了。
她從衣柜里拿出一件蝦肉色連衣裙,打算穿去明天的酒會。裙子是璐璐的。典型的璐璐的款式,深V領,嵌著亮晶晶的碎珠,腰部收緊,裙裾上滾著不動聲色的小花邊。
整理璐璐的東西的時候,她發現了很多自己的東西。帶閃粉的眼影,熱帶風情的寬發帶,綴滿掛飾的手鏈以及珍珠耳釘。璐璐看準她沒有主見的弱點,總是慫恿她買一些不適合自己的東西,等閑置一段時間之后,就把它們悄悄地占為己有。她第一次在璐璐的房間里發現自己的東西時感到很吃驚。
“在我心里,我們是不分彼此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你要是問我要什么東西,我肯定都會給你。”璐璐狡辯道。
在把所有物品裝進箱子里的時候,她留下了幾件璐璐的衣服和一包沒有抽完的萬寶路香煙。
她穿上那件裙子,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依稀想起璐璐從前穿著它的樣子。
剛到紐約的時候,璐璐告訴她,不要錯過任何一個酒會,哪怕你沒有請柬。事實上,璐璐從來都沒有請柬。她只是買一本藝術雜志,翻到最后一頁,從畫展開幕預告里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抄下時間和地址。璐璐是因為一個酒會才買下這條裙子。那次她跟著璐璐一起去了。那是她去過的唯一一個酒會。
璐璐捏著一杯雞尾酒在人群中穿梭,踩著10厘米的高跟鞋,身姿卻敏捷如豹。她迅速辨認出那些人中誰是有來頭的,湊上去和他們搭訕。她和他們討論墻上的畫,還有最近熱門的展覽和音樂會。她全部的見解都來自雜志和其他社交場合的道聽途說。不過已經足夠了,璐璐說,最重要的一點是,無論說什么,都不要贊美,要抱怨。抱怨某個餐館的口味大不如從前,百老匯的歌劇現在簡直沒法看,隱藏在布魯克林的小酒吧如今擠滿外國游客。對方肯定會積極響應,紐約這座城市的最大特點,就是聚集著全世界對生活不知滿足的人。
璐璐看上去很迷人,穿著酷似巴尼斯百貨公司本季新款的連衣裙,挽著仿制的賽琳小包,沒有人會知道,她在布朗克斯和別人合租一個房間。這種自信程琤永遠都沒有,她不知不覺已經退到人群的外圍,一個人站在角落里,希望不要被別人注意到。然而,她還是被注意到了,先是一個女人,走上來問洗手間在哪里,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環視四周,把空酒杯交到她的手里。為了讓自己顯得有事做,她開始假裝看墻上的畫,看得全神貫注,甚至包括旁邊名卡上的名字和尺寸。后來,一個帶著棒球帽的中國男孩挽救了她。他走過來和她說話,說她是整個酒會上唯一認真欣賞這些畫的人。她很擔心他會問她對那些畫的評價,好在沒有。他們聊了一會兒,她慢慢放松下來。畫廊邀請重要的客人共赴晚宴,璐璐攀談上某位客人,和他一起走了。程琤和棒球男孩是少數留下來的人,他們喝了桌上剩下的幾杯雞尾酒,站在那里說了很多話,直到侍應走出來,從他們的手中收走了杯子。
他們去了一間汽車旅館。房間冷得像冰柜,空調感冒了似的淌下水滴。做愛的時候,男孩身上頂著一床棉被,程琤感覺自己在一條漆黑的隧道里。那個冬天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在隧道里度過的。
男孩叫小松。他沒有請柬,酒會那樣的場合還是第一次去,同樣是陪朋友,而朋友也把他丟下了。她發現他們真的很像,就這樣,兩個被丟下的人撿到了彼此,不知道應該感到可悲還是慶幸。
“能從酒會上找到一個這么不入流的人,你真是有本事。”璐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程琤說。璐璐喜歡看驚悚電影,艷遇、兇殺、遺產……而程琤喜歡冗長和平淡的那種,像一個老人曬著太陽,細數一些瑣碎的往事。
“我看不是。你骨子里也喜歡,否則一個人跑到紐約來做什么?”
一個人到紐約來,是程琤有生以來冒過的最大的險。未免太大了,地心引力都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里,她覺得自己處在一種自由落體的狀態里。
“來這里不是想跟以前過得不一樣嗎?”璐璐說,“這話可是你自己和我說的。”
程琤搖了搖頭,“現在我覺得哪里都是一樣的。”
和小松談戀愛,或許意味著對生活的全面妥協。她所做的唯一一點堅持,是仍舊跟璐璐住在一起。小松不喜歡璐璐,很早就讓她搬去和他們一家人住,但她一直不肯。她需要璐璐,盡管需要得不是很多。璐璐就像一個天井,讓她能夠不時仰起頭,看一看外面變幻的風景。那是紐約的風景。明知道只是一種暫時狀態,她卻在努力維系,如同早上賴床一般。直到有一天,振聾發聵的鈴聲把她驚醒。
那是她第一次和美國警察打交道。傍晚回家的時候,她看到他們站在公寓樓的下面。藍色的制服令她一陣莫名緊張,好像自己是個沒有身份的偷渡客。
整幢樓被攔起來。房門敞開,里面燈火通明,到處站滿了人,她多么希望是璐璐在家里開派對。她坐在沙發上,等著警察帶她去錄口供。他們仍舊忙碌著,在那個房間里穿進穿出,好像還能挽救什么似的。許多雙腳在地板上移動,小心翼翼地繞開當中的一塊陰影。深李子色的陰影,她眼睛的余光里都是。她抱住膝蓋,把臉埋了起來。
隔壁住的新加坡女孩站在門口,問這里發生了什么。警察告訴她,一位叫李文娟的女性被殺害了,他不懂得聲調,一律用平聲念出的“李文娟”三個字。李文娟是璐璐的名字。雖然她自己一直不喜歡,可是死的時候,她還是得叫這個名字。
警察初步懷疑是情殺,兇手是被害人兩個星期前新交的男友,一個俄羅斯人。
“你見過他嗎?”警察手中晃著他的照片。
她搖頭。那個人看起來帶著高加索的寒意,很蒼老,蓄著一臉的絡腮胡子。她記得璐璐曾經有過一個絡腮胡子的男友。
“不能找絡腮胡子的男人,”分手后,璐璐咬牙切齒地說,“都是野蠻人,內心陰暗。”
警察臨走時說,如果有新的進展會告訴她。但他們沒有打來電話。
第二天是文學周開幕。下午夏暉有一場演講,程琤很想去聽,卻被陳彬遣去安排晚上酒會的事。陳彬是華人協會的負責人。他一面說開幕酒會一定要體面,一面又讓她去換一種更便宜的香檳。
她下午三點才趕到會場,夏暉的演講已經結束。正是茶歇的時間,人們都站在外面。夏暉正和兩個女人說話,手里捧著一杯咖啡。她沒有吃午飯,餓得發暈,匆匆忙忙地取了幾塊點心。陳彬走過來,臉色難看,小聲對她說,夏暉不高興了,嫌把他的發言順序安排在那兩個流亡作家后面了,而且主持人介紹他的時候,說錯了他的作品的名字。他說這是他參加過的最糟糕的文學節,聲稱要取消媒體采訪,晚上的酒會也不參加了。
“你去安撫一下他的情緒,酒會嘉賓的名單早就公布了,他不來,我們可就難堪了。”
“我?”
“嗯。他對你印象挺好的,演講之前還問我,你怎么沒有來。”陳彬說。
兩個女人走了一個,剩下的那個穿著芥末黃色花呢套裝的女人,一臉癡醉地望著夏暉。這位楊太太程琤是認識的,前天布置會場的時候就來過,怨陳彬沒有給自己寄請柬。陳彬立即把責任推到程琤的身上,還當著那個女人批評了她。楊太太走后,陳彬說,這種人多了,在華人圈子里混各種場子,還以為自己是名媛。
程琤又取了兩塊點心和一杯咖啡。水果塔的味道不錯,淋著糖漿的草莓令人覺得幸福。遠處有一道寒森森的目光射過來,恨不得要把她手中的碟子打翻。她抬起頭,陳彬正看著自己。
她把剩下的水果塔塞進嘴里,扔掉紙杯和碟子,朝著夏暉走過去。她沒有走到他跟前,而是在相隔不遠的地方停下,等著他發現自己。他的目光掠過又折回,落定在她身上,臉上露出驚喜。
“你好像瘦了一點。”他看著她走過來,微笑著說。楊太太回頭看到是她,一臉納罕:
“你們早就認識?”
“昨天才第一次見面。”
楊太太微張著嘴,神色訝異。程琤連忙岔開話題:
“演講還順利嗎?”
“非常精彩。就是太短了,我們都想聽你再多說點呢。”楊太太笑著對他說。
夏暉笑了笑,轉頭看著程琤:“昨天你真應該跟我們一塊兒去,那個酒吧太棒了。”
程琤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空氣在他們中間凝結。過了一會兒,楊太太說:
“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她走的時候,輕蔑地看了程琤一眼。
程琤問夏暉:“我打攪你們說話了吧?”
“當然沒有。你解救了我。你看不出來嗎?”
“我以為你早就習慣了,無論什么情況都能應對自如。”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變成那樣。”
“為什么?”
“作家一定是因為對這個世界感到不適應才會寫作,如果他對一切都很適應,那還有什么可寫的呢?”
“作家都很任性,是不是?”
“這不算是任性。”
“那突然取消采訪和拒絕參加晚宴算不算呢?”
“哦,在這兒等著呢。”他笑起來,“我都忘了你是在這里工作的了。”
“我只是覺得你既然都來了,為什么不參加一下呢?”
“說實話,這種規格的文學節,我現在都拒絕,這次不過是順便來見見老朋友。”他捏扁手中的空紙杯,走過去扔掉,“明天晚上還要飛巴黎,我的法文版剛出來,好幾個重要報紙要做采訪。”他鼓起腮幫,吐了一口氣,“我想給自己放半天假,不知程小姐能否批準?”
“我哪里有批準的權力啊?”她笑著說。
“但我不想讓你為難。”他收住笑,誠懇地看著她。
“不會。我不過是負責一些會務的雜事。”她說。
工作人員走出來,宣布下半場的會議要開始了,請大家回到會場。夏暉看著人們陸續走進去,轉過頭來對她說:
“好吧,我要走了。”
“現在嗎?現在就要走了嗎?”
“對,趁著他們沒有派另外一個說客來,偷偷地走掉。”
“我不是說客。”她小聲嘟囔。
“好吧,你不是。”他穿上大衣,將滑下來的圍巾搭上肩膀。他沒有立刻走,還站在原地。她低著頭,挪動著腳,把它們移進方形瓷磚的邊框里。
“這份差事對你重要嗎?”他把雙手抄在口袋里。
“嗯?”她怔了一下,搖搖頭,“我只是臨時來幫忙的。”
“真的?”
“嗯。”
“那不如和我一起走吧?”
“去哪里?”她抬起眼睛。
“我來想想看,”他說,“去拿外套吧,我在大門口等你。”
璐璐死后,她請了長假,然后辭掉了社區圖書館的工作。她從前對于記憶數字頗為擅長,能背書脊上長長的編號。但是璐璐死后,她忽然什么都記不住了,看到長串的數字就變得很煩躁。
她仍住在那套公寓里。和房東說好會住到月底,走時會把房子打掃干凈。小松怎么勸也沒用,她說只想一個人待著,慢慢整理東西。房東已經把招租啟事貼出去,不斷有人來看房子,他們沒有看報紙,也沒有遇到隔壁的新加坡女孩,所以不知道這里發生過什么。他們只是看到房間的墻壁上,貼滿了璐璐的寶麗來相片。
“她回國了。”她解釋道。有那么一剎那,她覺得璐璐可能真的回去了。客死他鄉,或許是離開他鄉的一種方式。
陳彬來的時候,她還以為又是看房子的人,但他說他找璐璐,電話打不通,就過來看看。陳彬所在的那個華人協會,負責籌辦一些和中國有關的會議和展覽。最近在策劃一個華語文學節,璐璐曾答應他去幫忙。
“璐璐好像很少參加這種活動啊。”程琤說。璐璐一向瞧不起任何和華人沾邊的活動,覺得它們庸俗、腐朽。
“沒錯,不過這次文學節邀請了很多著名作家,”陳彬說,“還有夏暉。你大概不了解璐璐,她可是個文學青年,夏暉所有的書都讀過,她說這次一定要讓他給簽個名。”
“我聽她說起過。”程琤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撒謊。
“真不敢相信,她這個人已經不在了……”陳彬的眼眶紅了。程琤忽然有種直覺:璐璐一定和他睡過。他們沉默地坐著,憑吊了一會兒逝者,臨走的時候,陳彬問她愿不愿意代替璐璐去幫忙。
“有報酬的,雖然不是很多。”
程琤答應了。
小松堅決反對,他認定和璐璐有關的一切都很危險。
“我只是想多見見人。”她無法告訴他,璐璐死后她有多么孤獨。
沒有人看到他們離開會場。她擔心有人追出來,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街上沒有什么行人,也很少有車經過。掃起來的積雪堆在馬路沿,像堆了一半的雪人。兩棵被丟棄的圣誕樹,橫在垃圾箱的旁邊。她很少來曼哈頓上東一帶,這里的街道很陌生,有一種奇怪的清冷,如同舞臺上的布景。她聽著身后跟隨的腳步聲,覺得好像是在一部電影里。
他們過了路口,走到中央公園。大片的積雪很完整。靴子踏在上面,揚起厚厚的雪粉。驚動的松鼠躥到樹上,站在枝頭看著他們。
“嗨,可以停下了嗎?”他氣喘吁吁地在后面喊。
她停下來,回過頭去看,他已經在幾十米之外。
“跑那么快,簡直像兩個逃犯!”他快步走上來。
“沒錯,我們就是在越獄啊。”
“你為什么那么興奮呢,越獄的愿望好像比我還迫切。”
“哪有的事?”她拉起衣領,扣上外套最上面的扣子,“現在我們去哪兒呢?”
“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可以嗎?”
“那就還得繼續走,前面才有咖啡館。”
接近中午的時間,咖啡館里沒有什么人,一個很老的男人坐在角落里讀《紐約時報》。點單的時候,他讓她替自己決定。梳著馬尾的女侍應很快把喝的送了上來,她的咖啡,他的英國茶。
“我想起小時候逃學的事。”她撕開糖包,往咖啡里倒了一半。
“你還會逃學嗎?我以為你一直是乖學生。”
“其實只有那么一兩回。”
“為了什么事?”
“什么也不為。當時班上有兩個經常逃學的學生。我很好奇我們在教室里上課的時候,他們都在外面做什么,有一天就跟著他們一起跑出來了。”
“結果呢,你們做了什么?”
“好像什么也沒有做,我想不起來了,就只記得那么跑出來。”
他笑起來:“所以今天也是一樣?我就好比那個經常逃學的學生?”
“啊,我沒這個意思,”她看看他,試探著問,“你是嗎?”
“是啊,我小學二年級就開始逃課啦,”看到她一臉驚訝,他會心一笑,“那時候停課鬧革命,想上課也沒得上。”
“那是哪一年啊?”
“一九六六年。全中國都逃學了。”
“真的很難想象,聽上去總覺得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我就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回來的人。”他說。
“唉,好吧。”她拿起杯子,發現咖啡已經喝完了。角落里的老男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整個咖啡館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她一時有些恍惚。
“現在我們去哪里呢?”她問。
“你不想待在這兒了嗎?”他在濃密的陽光里瞇起眼睛。
“也沒有啊。”她說。她只是覺得應該去個什么地方,才不算浪費了這個下午的時光。
“你有什么想法嗎?”他向后倚靠在椅背上。
“不是說你來想嗎?”
“嗯,可這兒我一點都不熟,以前每次來都有朋友帶著。”
“不然去拜訪你的朋友?”
“哪個朋友?”
“隨便哪個,你不是說有很多朋友在這里嗎,漢學家、出版人、大學教授……你去見他們就是了,不用管我,我可以在旁邊坐著,那樣挺好的,我喜歡聽有意思的人說話。”
“他們都很沒意思。”
“怎么會呢?”
“真的,和文學節上的人一樣沒意思,我們不是剛逃離出來嗎?”
“可他們是你的朋友,待在一起應該會自在很多吧。”
“還是現在這樣比較自在,你覺得呢,晚一點我們再看好嗎?”
“嗯。”她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坐直身子:
“我有個主意,不如帶我去那些你經常去的地方看看吧?咖啡店啊,餐廳啊,百貨公司啊,超級市場啊,都可以。”
“那有什么可看的?”
“那樣我就可以知道,你平常的生活是什么樣的。”
“你會覺得很無聊的。”
“我覺得很有意思,你只管去做你平常做的事,不用特別照顧我,就當我不存在。”他揮了揮手,示意結賬,“走吧,我們去吧。”
她跟著他走出咖啡館。平常做的事,在地鐵站出口的食物店買捆在一起出售的隔天面包嗎?坐在公寓樓下的Z形防火梯上發呆、喂野貓嗎?她多么希望這個下午能過得有一點不同。
去聯合廣場是一個折中的選擇。那里也是她經常去的地方,還有很多商店和舊書店,總好過到她的住處附近,一個平淡無奇、嘈雜擁擠的居民區。
他們決定坐地鐵。雖然地鐵站有一些遠,不過他很樂意走過去—他強調,完全按照她平日的方式。
在地鐵站,她站在自動售票機前面給他買票。他看著她手里的紅色圓肚子的零錢包,一副很佩服的樣子:
“那么多零錢。”
她把找回來的零錢放到里面,束緊勒口遞給他。他托在手心里,掂了幾下:
“很久沒看到這么多零錢了。”
“因為你太有錢了。”
“不是,在中國,零錢越來越少見了,它們已經失效了。”
“是嗎,太可惜了,我很喜歡用零錢,付賬的時候想盡辦法湊出正好的數額,會覺得很有成就感。”她自己笑起來。
他望著她,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在夜空中發現了一顆未命名的小行星。
她去了一趟洗手間,他站在地鐵進口外面等著。回來的時候,一個黑人正在和他說話。他只是搖頭,連連擺手,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他誤解了那人的意圖,以為是乞討或是推銷,然而事實上他是在問路。她走上去,告訴他怎么走。夏暉顯得有一點窘迫。
她竟然沒有注意到他不會說英語。在會議上有翻譯,昨天他見的朋友會講中文,沒有哪個場合需要他講英語。也許從來都沒有,他總是被保護著,不會陷入如此尷尬的境地。他似乎被傷了自尊心,一路上都很沉默,只是緊緊跟在她身后,像一個害怕被丟掉的小孩。
他們從聯合廣場中央的地鐵出口上來,周圍是一圈大大小小的商店,櫥窗上貼著令人興奮的大紅色“SALE”。她問他是否要給家人買什么禮物,他說不用。她指給他看一家很大的商店,告訴他三樓有一家賣家居用品的很不錯,她在那里買過幾個靠墊和一個燈罩。她問要不要上去看看,他遲疑了一下,說都可以。
她從來沒有和男人一起逛過家居用品商店,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那種感覺實在奇怪,兩個沒有生活交集的人,看著各種擺放在家里的東西,溫馨的、柔軟的、放在床頭的、貼著皮膚的東西。她幫小松的媽媽挑了一件珊瑚絨的睡衣作為生日禮物。
先前她擔心這個下午過得太快,現在卻覺得非常漫長。她又帶他去了一家很有名的二手書店。但他無法讀英文,對那些書不感興趣,只是讓她帶自己去看中國作家的書。她在很深處的一個拐角找到了,僅僅占據書架最底下的兩排,要蹲在地上,才能看到書名。其中有一本書是他的。但他說有三本都翻譯成了英文,讓她再找找看。她跪在地上,找得頭發都散開了,還是只有那一本。
“這是家二手書店,找不到的書,說明沒人舍得賣。”她安慰道。
他點點頭:“就這本《替身》翻譯得不好,很可惜。”
但她還是決定買下來請他簽名。后來他們在書店里的咖啡廳坐下,他把書翻到扉頁,握著鋼筆,抬起頭問她的名字,“程琤”是哪兩個字。她心里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本書應該是璐璐的。雖然現在依然可以寫上她的名字,但是程琤沒有那么做。她不怎么相信靈魂的事,死亡就是一切都結束了。所以,璐璐不需要任何紀念物。
天色漸漸發暗。他們決定去吃晚飯。雖然他表示吃什么都可以,但她還是用心選擇了一家餐廳,在中央公園里面。他們坐車返回那里。
餐廳在湖邊,造成船屋的樣子。恰好有一張臨窗的桌子沒有被預訂,看出去是結冰的大湖,覆蓋著厚厚的白雪。
“你選的地方很好。”他看著窗外,“這里你常來嗎?”
“我就來過一次。”她不無遺憾地說,“要是早點來就好了,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點菜的時候,他還是要她替自己決定。她給他點了牛肉,自己要的是鱈魚。她合上菜單遞給侍應的時候,他說:
“喝點葡萄酒吧。”
他們要了一瓶智利的紅酒,她試嘗之后點點頭,侍應幫他們倒上。
他舉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這個下午過得很愉快。”
她說:“真的嗎?讓你走了那么多的路。”
“真的。”他說,“我每次出國都安排得很滿,見人,開會,演講,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從來還沒像今天下午這樣—”
“這樣漫無目的的,是吧?完全不知道要去哪里。”
“就是不要目的。人總是有很強的目的性,所以才活得那么累。”
此時,窗外已經天光散盡,大湖消失了輪廓,只剩一片熒白,懸浮在夜色當中。
他喝了一點酒,漸漸恢復了精神。
“你一個人住,還是和男朋友一起?”他問。這是第一次涉及私人話題。
“一個人,之前還有一個室友。”
“不和男朋友一起住嗎?”
“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的?”
“一種感覺。”他說,“沒有嗎?”
“有。”她點點頭。
“不過你應該是那種很獨立的女孩,有自己的空間,”他說,“你跟國內的年輕女孩很不一樣,你身上沒有那種浮躁的、貪婪的東西。”他厭惡地皺起眉頭,似乎曾深受其害。
“有時候我覺得離這個世界挺遠的。”她笑了笑,“可能因為是水瓶座吧。”
“又是星座。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很信,真的準嗎,所有的人就分成那么十來種嗎?”
“上帝要造那么多的人,總是要給他們編個號,分一分類吧。”她說,“就像圖書館里的書,每一本都和其他的不同,但是它們也會被分類和編號。這樣想要哪本書的時候,才能很快找到,而且再添新書的時候,也比較容易避免重復。”
“你真厲害,”他說,“讓上帝變成了一個圖書管理員。”
“我只是打個比方……”她連忙解釋,很怕被他認為是褻瀆神明。在她的想象里,作家都有堅定的信仰。
侍應把主菜端上來了。牛肉和鱈魚看起來讓人很有食欲,他們切成幾塊,與對方交換。她覺得應該問他一些問題,可是她對文學了解得實在太少了。
“你寫作的時候,是不是需要特別安靜的環境,與世隔絕的那種?”她問。
“年輕的時候是這樣,總想躲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寫作。”
“現在呢?”
“現在愿意待在熱鬧的地方,每天會會朋友,喝點酒。”
“人年紀大了,不是應該喜歡清凈嗎?”
“可能還不夠老吧。不過沒準越老越愛熱鬧,”他笑了笑,“我只是說我自己啊,別的作家可能不這樣。”
“我只認識你一個作家。你什么樣,我就覺得他們也什么樣。”她說。
“那我可要表現得好一點。”他說。
她笑起來。但他沒笑。
“有時候想一想,多寫一本書,少寫一本書,有什么區別呢,也就這樣了。真是沒有當初的野心了。”他有些悲涼地望著外面的湖。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來:
“我想起了一點往事,想聽嗎?”
“當然。”
“寫第一部長篇的時候,我兒子剛出生,家里房子小,為了圖清凈,我到鄉下住了幾個月。那地方很荒涼,只有幾幢空房子,據說是風水不好,人都搬走了。我就在那里寫小說,傍晚到最近的村子里吃飯。有一天喝了酒,回來的時候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下去了。當時醉得厲害,就在那里睡著了。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大石頭上,面前是一片茫茫的大湖。像極了聊齋故事,一覺醒來什么都不見了。我當時沒想到老婆孩子,第一個反應是,我那個寫到一半的小說呢?它是不是一場虛幻,其實根本不存在?”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好像等著自己從故事里慢慢回來。侍應走上過來,拿走了面前的盤子。
“那個時候,我也許是一個稱職的作家。”他說。
兩個中年男人從外面進來,皮鞋上的雪震落到地板上。壁爐在角落里吱吱地搖著火苗。鄰桌的情侶沉默地看著菜單。
“我知道你說的那種感覺。”隔了一會兒,她說。
很多時候,她也感覺自己是在一個夢里。璐璐沒有死,因為她并不存在。小松一家也不存在,她根本從未到美國來。這一切都是夢,夢像一條長長的隧道,穿過去就可以了。
去洗手間的時候,她沿著一條木頭地板之間的縫隙,想試試自己還能不能走直線。鏡子里的自己,嘴唇被葡萄酒染成黑紫色,像是中了劇毒。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小松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她伸手按掉了它,感覺到一絲快意。
夏暉提出再到酒吧喝一杯,她想也沒想就說好。需要點鋒利的東西,把夢劃開一道口子,然后就可以醒過來了。
推開餐館的門,冷空氣吹散了臉上的酒精。心像一個攥著的拳頭,慢慢地松開了。
“我們走到湖上去吧。”她轉過身去戀戀不舍地說。
“滑冰嗎?”
“就想在上面站一下,你不覺得它就像一塊沒有人到過的陸地嗎?”
“別傻了,冰一踩就碎了。”他說。
幾個美麗的少女站在大街上,寒風鏤刻出雕塑般的五官,幽藍色的眼影在空中劃出一簇磷火。一個女孩走上來問程琤要煙,她聳聳眉毛,為自己未滿十八歲感到無奈。程琤遞給她一支煙,按下打火機,用手擋住風。女孩把煙含在兩片薄唇之間,偏著頭湊近火焰。她聞到女孩身上的甜橙味的香水。
另外幾個女孩也走過來,對著他們微笑。她把那包所剩不多的萬寶路送給了她們。
“我看到這些女孩,就會很難過。”她看著她們的背影說。
“為什么?”
“我覺得自己老了,而且好像從來都沒有年輕過。”
“小丫頭,你這才走到哪里啊?路還長著呢。”他伸過手來,拍了拍她的頭。她的眼圈一下紅了。
從湖邊的餐廳來到酒吧,如同從云端墮入塵世。曖昧的光線融化了頭發上的雪花,冬天的肅穆淹沒在輕佻的音樂里。人們叫嚷著,好像誰跟誰都很親密。他們坐在那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大衣搭在椅子上,口袋里的手機在她的背后震動,像一顆就要跳出來的心臟。她有一點同情小松。
夏暉比畫著問侍應又要了一瓶酒。
“你明天還要趕飛機呢。”
“沒關系。”他看著她,像是在說他們有的是時間。
“你知道嗎,”她把剛倒上的酒一飲而盡,“我有一個朋友很崇拜你,讀過你所有的書。”
“是嗎?”他笑了一下,似乎已經司空見慣。
她搖著杯子悲傷地說:“本來來的應該是她。可我呢,我從來沒有讀過你的書,我對你一無所知。”
“這不是很好嗎?”他說,“沒有東西隔在我們中間。”
“不好。要是她的話,和你會有很多話可說。”
“傻姑娘,不用說話,過來,”他輕聲對她說,“坐到這兒來。”
她站起來,碰倒了面前的酒杯。她跌跌撞撞地走過去,被他一把拉入懷里。他開始吻她,一只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后背,好像她是一只貓。她聽到血突突地撞擊太陽穴。杯子在桌上咯噔咯噔地滾動著。酒順著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打在靴子上。他在她耳邊說:
“我們去你住的地方,好嗎?”
“我不想回去,再也不想了。”她拼命地搖頭。
“為什么?”
她沒有說話。
他捧著她的臉,再次含住她的嘴唇。他塌陷的眼眶周圍有很多皺紋,在激烈的呼吸里顫抖。
“我們去吧。”他說。
她笑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他住的那間酒店。旋轉門,吊燈,合攏的電梯,鋪著暗花地毯的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門。他的房間,像一個神秘的抽屜,正在緩緩打開。爵士樂從樓下的酒吧傳來—她差點忘了,一場只屬于今夜的即興演奏。
“伍迪·艾倫。”她輕聲說。
“什么?”他問。
“沒什么。”她搖搖頭。黑色賬單夾已經放在桌上,他從皮夾里取出霉綠色的錢,侍應合上賬單夾,拿起來。她看著侍應走了,他的背影被一團光劈成了兩個。她太熱了,就要化了。
“我們走吧。”他說。
“去哪兒?”她喃喃地說。
她記得他們上了一輛出租車,在后座親吻。她有一部分意識非常清醒,如同后視鏡里司機的眼睛,炯炯地望著自己。她甚至能說出公寓的地址,并且指揮司機繞了幾條小路,準確地停在樓下。她還記得開門的時候,又拿錯了鑰匙。她把之前的那把從鑰匙環上取下來,甩手扔掉了。
此后的記憶,就變得很模糊。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痛苦地翻身,灼燙如鐵的皮膚淬起火星。直到不真實的清晨到來,她看到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去。天空呈現出仁慈的淺灰色。野貓坐在防火梯上,像遇到陌生人一樣警惕地瞪著她。
璐璐從遠處走過來與她會合,身上穿著她留下的另外一條黑色裙子,長長的裙擺一個皺褶也沒有。
“我們快走吧,來不及了。”她拉起程琤的手。
“去哪兒?”
“別怕,”璐璐笑起來,“紐約還有很多你沒有去過的地方呢。”
她們走了很久,來到了湖邊,水中央有一個小島,白得晃眼。
“我們得游過去,可以嗎?”璐璐轉過頭問她。
她不會游泳,可是這不重要。她點了點頭。
“撲通”一聲,璐璐消失在水中。她也縱身跳了下去,緊跟在璐璐身后。這時一陣奇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有人在擂鼓,她還沒來得及分辨清楚,那聲音已經像繩子一樣箍住了自己,把她朝某個方向拉過去。
程琤睜開眼睛,聽到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開門!”小松在外面大吼。
她坐起來,看到夏暉抱著一團衣服,沖到衣柜跟前,拉開門敏捷地鉆了進去。
“開門!我知道你在里面!”小松用拳頭哐哐砸門。
程琤跳下床,拉開柜子的門。夏暉縮在角落里,臉埋在垂下來的藕粉色連衣裙里。
“那是璐璐的裙子。”她蹙起眉頭說,伸手把他拽出來。
“你出去吧。”她說。
“現在嗎?”夏暉驚恐地看著她,指了指門口,“可是……”
她好像什么也沒聽見,抓著他的胳膊來到門口。
“你至少等……”他臉色慘白,近乎哀求。
她嚯地拉開了門,把他推了出去。正要關門,感覺有什么東西絆住了腳,夏暉的大衣,她把它踢出去,合上了門。
她回到床上,閉上眼睛。小松大聲咆哮,好像跟夏暉廝打起來。漸漸地,門外的聲音越來越遠,就像回頭去看岸上的景物,它們一點點變小,縮成黑點。她眺望前方,已經看不到璐璐的身影。潔白的小島就要消失了。她一頭扎進水中,劃開手臂,奮力地朝著它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