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對了。”
觀音微微一笑。
“因為圣人被禁足了,他們出不來了。”
“但道統還要爭,氣運還要奪。”
“那怎么辦?”
“孫悟空大鬧天宮,老君只用了個金剛琢,把他關進爐子里煉了煉。”
“他為何不用更厲害的手段?為何不直接將其鎮壓?”
“甚至連那西方二圣,如今的接引準提兩位教主。”
“也只是在西游之時淺淺露了個面而已。”
“他們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量的邊界。”
“誰也不敢再像封神那會兒一樣,真身下場,祭出先天至寶,打個天翻地覆。”
“因為頭上有道祖看著。”
“所以西游這一路,最后的結果是什么?”
“是有驚無險。”
“大家都在規則之內玩游戲,誰也沒敢真正撕破臉。”
“這便是如今這三界的‘勢’。”
“一種微妙的,脆弱的,卻又不得不維持的平衡。”
“誰也不敢真的撕破臉,誰也不敢真的動了那根紅線。”
“所以,西游才沒有演變成第二次封神。”
“所以,這三界才有了這幾千年的太平日子。”
東王公聽著這番剖析,眼中的神色變幻莫定。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尊者看得透徹啊。”
“我雖久居東海,但也算是從那個茹毛飲血的年代活過來的。”
“我母親太元圣母,當年跟我講過太古洪荒開辟之前的事兒。”
“后來親歷了羅喉之劫,見證了道祖成圣。”
“龍漢初劫,龍鳳麒麟三族大戰,把那洪荒大地打得是支離破碎。”
“巫妖大劫,那是更慘,天柱不周山都給撞斷了,天河倒灌,若非女媧娘娘補天,這世上哪還有人族?”
“相比之下,現在的這些個爭斗,確實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道祖慈悲。”
“他老人家這一手禁足,雖然委屈了那幾位圣人,但卻是保全了這億萬生靈。”
“若是任由那幾位爺再折騰幾次,這四大部洲,怕是早就化作混沌灰灰了。”
東王公說到這兒,忽然話鋒一轉,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觀音。
“可是尊者。”
“你繞了這么大個圈子,講了這么多封神舊事,又講了這圣人禁足的規矩。”
“道理我是聽明白了。”
“圣人不能出,也不敢出。”
“但這跟如今陸凡這檔子事,又有什么關系?”
觀音尊者聞言,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緩緩綻開了一抹笑意。
“帝君。”
“謎底,就在謎面上。”
東王公一怔。
他皺起眉頭,那幾根稀疏的翎羽隨著他的動作抖動了兩下。
“尊者,我不修禪機,也不愛打啞謎。”
“你有話直說。”
“帝君方才問,為何鬧到這般田地,幾位圣人卻出奇一致地保持了沉默。”
“這問題本身,便是答案。”
東王公眼中的疑惑更甚。
他雖然活得久,地位高,但他是先天神祇,生來就是這副模樣,這副脾氣。
他講究的是直來直去,是大開大合。
對于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尤其是涉及那幾位站在云端頂層的大能的博弈,他確實有些霧里看花。
他生平最煩這幫修禪的人打機鋒,說話只說半截,讓人猜得心焦。
“尊者,咱們能不繞彎子嗎?”
“你剛才說圣人不敢出,不能出,這我懂。”
“可現在的情況是,他們不僅沒有置身事外,反而一個個都在那兒搞些如果不清不楚的小動作。”
“老君送藥,通天送劍,西方那位閉口不言。”
“這......”
觀音見他真的急了,笑著說道。
“封神之后,圣人禁足。”
“這是鐵律,是天條,是懸在他們頭頂的一把利劍。”
“可圣人畢竟是圣人。”
“他們證的是混元道果,歷的是萬劫不滅。”
“帝君覺得,像他們這般站在眾生之巔的存在,會甘心被一道法旨,永遠地困在那冷冷清清的道場里,看著這三界風云變幻,自已卻只能做個局外人嗎?”
東王公沉默了。
換做是他,在那東海方諸山待了幾萬年,都覺得骨頭要生銹,恨不得出來找人打上一架。
更何況是曾經執掌大教,一言可決天下興亡的圣人?
那是何等的寂寞?
那是何等的不甘?
誰愿意從執掌天地的棋手,變成只能在場邊看著的看客?
他一下子恍然。
“所以,他們在試?”
“他們在試探道祖的底線。”
“他們在試探那道禁足令的邊界。”
“他們在想,既然真身不能出,那三尸化身呢?”
“既然不能直接出手毀天滅地,那在規則之內,稍微撥動一下因果呢?”
東王公眼中精光一閃,感覺自已觸摸到了什么。
他畢竟是活了無數歲月的大能,雖說性子急了些,但這見識和悟性,卻也是頂尖的。
既然圣人被禁足,不能真身下界。
那他們這漫長的歲月里,在那紫霄宮,在玉虛宮,在極樂世界里,都在干什么?
修身養性?
不可能。
到了他們那個境界,早就萬劫不滅,還修什么?
“西游?”
“正是。”
觀音微微頷首。
東王公一下子就懂了!
“百年前那場西游量劫,看似是佛門大興,道門退讓。”
“實則,那是幾位圣人之間,一次心照不宣的試探。”
“靈臺方寸,斜月三星,傳授悟空神通。”
“老君常駐天庭,看似無為,可在那大鬧天宮之時,他為何要出手?為何要把孫悟空關進八卦爐?”
“他若真想殺那猴子,何須費那般周折?”
“再到后來,接引圣人在凌云渡駕駛無底船,親自接引唐僧師徒成佛。”
“這也是在試。”
“他們在一點一點,一步一步,在那紅線的邊緣游走。”
“道祖,是默許的。”
“默許了三尸化身在一定程度上的代行!”
他原本以為西游只是一場佛道兩家的利益交換。
沒想到這背后,竟然藏著這般驚天的算計。
“西游一役,三位圣人雖然出手隱晦,但終究是動了。”
“道祖未曾降罪,這便給了他們一個信號。”
“道祖是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與之相對的,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在西游的時候,卻安靜得像個死人。”
“封神一戰,這二位是罪魁禍首,通天更是差點毀了洪荒。道祖對他們的盯防,那是嚴之又嚴!”
“西方二圣和老君屬于從犯,情節較輕,所以敢試探。”
“他們忍了,憋了。”
“但這并不代表他們甘心!”
“他們看著別人在西游里占了便宜,試出了深淺,心里頭能不癢癢?”
“他們也想動!他們也想知道,屬于他們的那條紅線,到底寬了沒有,松了沒有!”
“這幾百年來,他們一直在等。”
“等一個足以牽動三界,足以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過去,足以讓他們名正言順出手的......契機!”
“陸凡!”
“如今的陸凡,就是那個契機!”
“而其他的圣人,都在等。”
“等那個被關得最久,怨氣最重,也最不安分的通天教主先動手!”
“所以......”
“所以剛才天庭之上,通天教主的誅仙四劍去了,但人沒去!”
“這老狐貍!”
“通天教主雖然性烈,但絕不傻!”
“他知道其他幾位都在盯著他,都想拿他當槍使。”
“所以他只送劍,不見人!”
“而其他的圣人,元始,接引,準提。”
“他們不說話,不動彈。”
“就是在死死盯著這四把劍!”
“若是道祖沒反應。”
“那就說明禁令松了!那接下來......這三界怕是又要群魔亂舞了!”
“若是道祖有了反應......那他們自然是樂得看通天再倒一次霉,自已則可以安然無恙!”
這其中的算計,這其中的博弈,讓他頭皮發麻。
他們把陸凡當成了投石問路的石子。
想通了這一切,東王公猛地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觀音。
“尊者!”
“是不是這樣?!”
“我說的對不對?這就是真相,對吧!”
觀音尊者此時才緩緩抬起頭。
她看了一眼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東王公,臉上露出了一抹標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她單手豎掌,微微欠身。
“阿彌陀佛。”
“帝君。”
“這些話,可是你自已說的。”
“與貧僧,可沒半點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