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片惋惜聲中。
西邊的佛門陣營里,忽然響起了一個稚嫩卻又充滿疑惑的聲音。
只見如來佛祖座下,一個小沙彌從蓮臺后探出頭來。
這小沙彌年紀尚幼,眉目清秀,剛入靈山不久,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
他看著那三生鏡中的畫面,眨巴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一臉的不解。
“剛才眾位大仙都說,這陸凡乃是女媧娘娘用九天息壤捏的,又是用三光神水點化的。”
“他這身子骨,那是天生的靈根,是咱們修行之人求都求不來的先天道體。”
“他又得了三皇氣運加身,命格貴不可言。”
“他有這么好的條件,為什么不去修仙呢?”
“弟子聽說,凡人修仙,最難的是根骨,是機緣。”
“多少人求仙問道,一輩子連個門檻都摸不著。”
“可陸凡不一樣啊。”
“若是他肯修行,憑著這等資質,別說是六百年,怕是六十年就能得道飛升了!”
“他既然想要救世,想要幫那些百姓。”
“為何不走這條通天大道?”
“到時候,他成了神仙,有了法力,想要什么沒有?”
“呼風喚雨,移山填海,長生不老。”
“他想要救人,想要平天下,豈不是易如反掌?”
“呼風喚雨能解旱災,撒豆成兵能平戰亂,一口仙氣能治百病。”
“何苦非要在那紅塵泥沼里打滾?”
“何苦非要守著那些沒用的竹簡,最后落得個油盡燈枯的下場?”
“這不是......這不是那個......”
小沙彌撓了撓光頭,想半天沒想出那個詞。
“這叫捧著金飯碗要飯!”
旁邊,降龍羅漢沒好氣地補了一句。
“這小家伙說得在理啊!”
“這陸凡就是個榆木腦袋!”
降龍羅漢這一嗓子,可是喊出了不少神仙的心聲。
“可不是嘛!”
赤腳大仙也是連連點頭。
“咱們這些個散仙,哪個不是歷經千辛萬苦,受盡了三災九難,才修成這點微末道行?”
“他倒好,出生就是圓滿的底子。”
“息壤做身,神水潤魂。”
“這要是放在任何一個門派,那都是要被掌門供起來當祖宗養的寶貝疙瘩!”
“只要稍微點撥一下,那就是一日千里。”
“如今這南天門外,怕是早就多了位并肩的道友了。”
“哪怕他不去管什么天下大事,光是修個逍遙長生,那也是輕而易舉。”
“偏偏他要鉆那個牛角尖!”
“結果呢?”
“六百年過去了,依然是個凡人,依然要面對生老病死。”
“這不僅僅是浪費,這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若是把這身資質給旁人,哪怕是給我那不成器的坐騎,怕是現在也能混個太乙散仙當當了!”
眾仙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陸凡這六百年活得太虧,太傻。
在他們看來,這世間最大的道,便是長生,便是超脫。
放著通天的大道不走,非要去走那滿是荊棘的羊腸小道,最后還走進了死胡同。
這不是傻是什么?
“這小子,實在是太執拗,也太愚鈍了。”
“哪怕他不想上天做官,哪怕他就想在人間積德行善。”
“那也可以做個陸地神仙嘛!”
“像那地仙之祖鎮元大仙,不也是在人間逍遙?”
“有了本事,才能更好地救人。”
“他倒好,把自已那一身的天賦,全給浪費了。”
就在這滿天神佛都在為陸凡的愚蠢而嘆息的時候。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如清泉流響,壓下了周遭的嘈雜。
如來佛祖緩緩開口。
“諸位。”
“你們只看到了他的資質,卻未看懂他的心。”
那小沙彌一愣,抬頭望著佛祖。
“心?”
“世尊,弟子的心也是向佛的呀,難道修行不好嗎?”
如來搖了搖頭。
“修行自然是好。”
“但修的是什么行?成的是什么道?”
“你只知修仙好,只知神通大。”
“卻不知陸凡心中所求為何。”
“若是陸凡當年選擇了修行。”
“憑借他的跟腳,憑借觀音尊者的點撥,正如爾等所言,他定能早早飛升,位列仙班。”
“或許如今,他已是這天庭的一方帝君,亦或是靈山的一尊大佛。”
“高高在上,受人膜拜,享那無盡的逍遙。”
“可是。”
“若是那樣,他便成了這既得利益者中的一員。”
“他便成了他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
“站在云端,俯瞰眾生,看著他們在泥潭里掙扎,卻只能無奈地嘆息一聲‘天數使然’。”
“那不是他要的道。”
“也不是女媧娘娘造他的初衷。”
闡教那邊,一直沉默的廣成子,此刻也微微頷首。
“佛祖所言極是。”
“這陸凡,若是想要獨善其身,太容易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修行,他完全可以做個富家翁,妻妾成群,子孫滿堂,過完這幾輩子都享受不完的榮華富貴。”
“可他沒有。”
“他這一生,都在路上。”
“他在找一條路。”
“一條不需要天賦,不需要靈根,不需要奇遇,甚至不需要神仙點頭的路。”
“一條哪怕是最愚鈍,最卑微的凡人,只要肯走,也能活得像個人樣的路。”
“諸位道友。”
“咱們修道,講究個法財侶地,講究個根骨悟性。”
“這是一條只屬于少數人的獨木橋。”
“掉下去的便是粉身碎骨。”
“陸凡他看透了這一點。”
“他不想自已一個人過橋,然后把橋拆了。”
“他想做的,是在那深淵之上,搭起一座寬闊的大橋。”
“讓那些沒有翅膀,不會飛,甚至連爬都爬不快的螻蟻,也能安安穩穩地走到對岸去。”
“他之所以不修行,是因為一旦他修行了,他就會有了法力的依賴,有了長生的退路。”
“他就會忘了凡人饑餓時的痛,忘了凡人病重時的苦。”
“他只有保持著凡人的身軀,保持著那份隨時可能消亡的脆弱。”
“他才能真正感同身受。”
“他才能真正明白,凡人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若是自個兒修了仙,成了神。”
“那他便是超脫了凡俗,成了那高高在上的一員。”
“到時候,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那也是神仙的手段。”
“他救得了一人,救得了一城,甚至救得了一世。”
“可他能讓那些沒有靈根的百姓,也像他一樣呼風喚雨嗎?”
“他若是修了仙,那便是承認了這世間只有修行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便是承認了凡人只能依附強者,只能等待救贖。”
“這與他的初衷,背道而馳。”
“他要證明的是凡人可以自強。”
“一旦他動了修行的念頭,一旦他用了法力去解決問題。”
“那他這六百年的苦修,才是真正的毫無意義。”
廣成子這番話,說得在場眾仙心中一凜。
這是大道的辯證。
也是陸凡那看似愚蠢行為背后的邏輯。
他不是不能飛,他是拒絕飛。
因為他要帶的是一群沒有翅膀的人。
若是領頭的人飛走了,剩下的人只會更加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