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在一家路邊的茶肆里歇腳。
那是一年大旱。
赤地千里,顆粒無收。
路邊的樹皮都被啃光了,觀音土都被挖空了。
可那不遠處的諸侯城池里,依然是笙歌燕舞,酒肉飄香。
陸凡看見一個餓得皮包骨頭的老漢,為了給孫子求一口救命的粥,跪在那朱紅色的大門前磕頭,把額頭都磕爛了。
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施粥的善人,而是一群惡奴。
他們拿著棍棒,把那老漢像是趕野狗一樣打了出來。
理由很簡單。
大王今日在府中宴請賓客,正在賞樂,這老漢衣衫襤褸,有礙觀瞻,沖撞了貴人的雅興。
那老漢倒在塵埃里,懷里還死死護著那個破碗。
陸凡走過去,把他扶起來,從懷里摸出半塊干糧塞給他。
老漢千恩萬謝,狼吞虎咽。
陸凡問他:“官府不管嗎?這糧倉里不是有糧嗎?”
老漢抹著嘴角的渣子,苦笑一聲。
“管?”
“怎么不管?”
“官府說了,這是天災,是上天降罪。”
“大王正在廟里祭天呢,那是大禮,比咱們這些賤民的命金貴多了。”
“糧倉里的糧,那是給貴人們留著的,那是給祭祀用的。”
“咱們這些泥腿子,命賤,餓死兩個,不打緊。”
陸凡聽著,心里頭堵得慌。
祭天?
禮法?
在這饑荒遍野的時候,那所謂的禮,竟然成了見死不救的借口。
那所謂的規矩,竟然成了殺人的刀。
這就是姜子牙當年引以為傲的治國之道嗎?
這就是周公旦嘔心瀝血制定的周禮嗎?
陸凡站起身,看著那高大的城墻,看著那城頭上飄揚的旌旗。
他覺得冷。
哪怕這會兒是三伏天。
他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冒寒氣。
又過了些年頭。
這大周的天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那個叫姬宮湦的周幽王,為了博那個叫褒姒的美人一笑,竟然點燃了那烽火臺上的狼煙。
諸侯們累得像狗一樣跑來勤王,結果只看到那昏君和美人在城頭上指指點點,笑得花枝亂顫。
那一天,陸凡就站在驪山腳下。
他看著那些憤怒離去的諸侯軍隊,看著那些失望透頂的將士。
他知道,這大周的脊梁骨,斷了。
那是信用的崩塌,是威嚴的掃地。
當那至高無上的禮法被君王自個兒當成兒戲來耍的時候,這天下,便再也沒有規矩可言了。
沒過多久,犬戎的大軍真的來了。
這一次,烽火再起。
可那八百諸侯,卻再無一人發兵。
鎬京破了。
幽王死了。
那曾經輝煌無比的宗周,在一場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平王東遷。
天子成了個擺設,諸侯們開始各自為政,互相攻伐。
禮崩樂壞。
春秋,到了!
陸凡還在走。
只是他的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他身上的衣裳換了一茬又一茬,從最初的麻布短褐,到后來的深衣長袍,再到如今這有些破舊的道裝。
他的容貌,卻始終停留在十九歲那年的模樣。
皮膚緊致,發絲烏黑,眼神清亮。
那是息壤所化之身,是三皇氣運加持,又有慈航道人所賜的三光神水滋養。
他的壽命本就遠超常人,現在壽元更是滿溢。
歲月這把殺豬刀,在他身上砍卷了刃,也沒能留下半點痕跡。
可陸凡自己知道。
他老了。
那種老,不是皮肉的松弛,不是筋骨的衰敗。
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枯竭。
就像是一盞油燈,燈油還在,燈芯卻快燒沒了。
慈航道人強行給他續上的命數,如今,也快到頭了。
這一年,是他在凡間行走的第六百年。
他來到了一條大河邊。
河水渾濁,裹挾著泥沙,浩浩蕩蕩地向東流去。
那是黃河。
也是孕育了這九州文明的母親河。
陸凡找了塊干凈的石頭,坐了下來。
他把背上早就看不出原樣的藥簍子卸下來,放在腳邊。
那簍子里,不再是草藥。
而是滿滿當當的竹簡。
那是他這六百年來,走遍九州,看遍興衰,一個字一個字記下來的心得。
有治水的方略,有種地的法子,有煉鐵的技藝,也有他對這世道人心的感悟。
他想把這些東西留下來。
留給這世間的凡人。
“咳咳......”
陸凡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種感覺很奇妙。
明明身體里還充滿了力量,一拳能打死一頭牛,可那個名為生機的東西,卻在飛快地流逝。
就像是一個裝滿了水的瓶子,底下漏了個洞。
陸凡看著那滾滾的河水,眼神有些恍惚。
六百年啊。
他看到了太多。
他看到了百姓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看到他們在饑荒中易子而食。
他也看到了他們在廢墟上重建家園,在絕境中尋找生機。
凡人,真的很脆弱。
一場大水,一場瘟疫,一個昏君的念頭,就能讓他們死傷無數。
可凡人,又真的很堅強。
就像這地上的野草,火燒不盡,風吹不倒,只要給點雨水,就能漫山遍野地長起來。
可是......
這真的是答案嗎?
陸凡伸手在竹簡上輕輕摩挲。
他想起了當年跟姜子牙的爭論。
姜子牙說,分封建國,制禮作樂,是當時唯一的活路。
六百年過去了,事實證明,那條路走到了盡頭,變成了死胡同。
那套曾經維系了秩序的禮法,如今成了吃人的怪物。
貴族們守著那僵死的規矩,把百姓當成豬狗。
諸侯們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為了爭奪地盤殺得血流成河。
百姓呢?
百姓在苦海里掙扎。
他們在求神拜佛,把希望寄托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泥胎身上。
并沒有發生陸凡所期望的那種覺醒。
并沒有出現那個盛世。
即使是在商業繁榮的齊國,有了錢的商賈,第一件事也是去買個官身,去學那貴族的做派,去壓榨比他們更卑微的人。
陸凡長嘆一聲。
他覺得很累。
這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用了六百年的時間,去驗證一個夢想,最后卻發現,那個夢想離現實,還隔著十萬八千里。
“或許......”
“姜子牙是對的。”
“這世道,本來就是個金字塔。”
“有人在塔尖享福,就得有人在塔底受苦。”
“這是天數,是規矩,是這人性的必然。”
“我想要打破它,想要把這塔給推平了。”
“那是逆天而行。”
“那是......癡心妄想。”
陸凡自嘲地笑了笑。
“時間快到了。”
陸凡感覺到了。
那最后的一縷生機,也要斷了。
他并不怕死。
這六百年,他活得夠本了,見識得夠多了。
他只是遺憾。
遺憾自己終究沒能找到那把打開枷鎖的鑰匙。
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
路,到底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