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陣營里,氣氛有些凝滯。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文殊菩薩和普賢菩薩,此刻臉上的神色,那是相當的精彩。
文殊菩薩騎在青獅背上,手里捏著那朵智慧蓮,眼觀鼻,鼻觀心,看似入定,實則那嘴角卻泛起了無奈的苦笑。
太乙這張嘴,幾千年了,還是這么不饒人。
當年在玉虛宮學藝的時候,這位胖師弟就是出了名的護短加毒舌,誰要是惹了他,那是能被從盤古開天地一直罵到末法時代的。
如今雖然大家都成了一方大能,但這脾氣,倒是一點沒改。
旁人只道是他們貪圖西方的極樂,貪圖那菩薩的果位,這才在大劫之后,一個個急不可耐地投了靈山。
可誰又真正知曉那當年的苦楚?
慈航看得最透,走得最早。
他們二人,也不過是緊隨其后,為了自個兒的大道,做了一個最務實的選擇罷了。
如今塵埃落定。
金身已成,果位已證,香火鼎盛。
他們已是這靈山之上的四大菩薩,是受萬民膜拜的佛門大能。
再去跟太乙真人爭那口舌之快?
再去跟玉虛宮解釋當年的不得已?
沒必要了。
真的沒必要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既然穿了這身袈裟,坐了這蓮臺,那便是斬斷了過往,便是承了佛門的因果。
若是還要回頭去跟前任的師兄弟掰扯什么對錯,那才是真的落了下乘,那才是真的心里有鬼。
普賢菩薩坐在白象上,側過頭,看了看身邊的老搭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嘆道:
“咱們今兒個,是不是來錯了?”
文殊菩薩微微睜開眼,瞥了一眼那還在跳腳罵街的太乙真人,搖了搖頭。
“來都來了,還能怎么辦?”
“讓他罵吧。”
“咱們當年既然選了這條路,便早該料到會有今日這一遭。”
“這其中的苦衷,跟他說不著,也沒必要說。”
“說了,他也聽不懂,更不會信。”
普賢菩薩苦笑著點了點頭。
是啊。
當年的局勢,那是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走了,雖然背了個叛教的名聲,但好歹保住了一身道行,還得了個正果金身。
這筆賬,怎么算都是劃算的。
只是這面子上,終究是有些掛不住。
“還是慈航......還是觀音大士看得透啊。”
文殊菩薩忽然沒頭沒腦地感慨了一句。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落在那面已經黯淡下去的三生鏡上。
“咱們幾個,被佛祖一道法旨召來,巴巴地趕到這南天門外,名為觀禮,實為壓陣。”
“結果呢?”
“人還沒度化成,先惹了一身騷。”
普賢菩薩聽了,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啊。”
“咱們這南海的觀音大士,向來是咱們三個里頭心思最通透的。”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號稱‘大智文殊’,這智慧二字當之無愧。”
“如今看來,這真正的大智慧,還得是她。”
“她怕是早就料到了今日這局面。”
“知道這陸凡是個燙手的山芋,也知道這三生鏡一開,必有前塵往事的糾葛。”
“所以她干脆躲了。”
“甭管去東土是不是真心,不比在這兒受這份窩囊氣強?”
兩人在這兒竊竊私語,互相調侃,雖然是在說自家的尷尬事,但氣氛卻輕松多了。
畢竟都是活了無數元會的老怪物,這點臉皮還是有的。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然而。
他們能看得開,不代表所有人都看得開。
在那蓮臺的最前方。
燃燈古佛那張枯瘦如柴的老臉,此刻卻是黑得跟鍋底一樣。
他原本是閉目養神,裝作聽不見太乙真人的謾罵。
可越聽,心里頭那股子無名火就越是往上竄。
尤其是當他聽到文殊和普賢在那兒小聲嘀咕,夸贊觀音有先見之明的時候,那火氣更是壓都壓不住。
先見之明?
這叫什么先見之明?
這叫知情不報!
這叫坑隊友!
“世尊。”
燃燈轉過頭,看向身側的如來佛祖,可是半點客氣都沒有了,反而有股子興師問罪的味道。
“這事兒,老僧怎么覺得不對勁呢?”
如來佛祖一副寶相莊嚴的模樣,金身不動,只是微微側首,那雙慧眼平靜地看著燃燈。
“古佛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燃燈冷哼一聲,伸手指向那面三生鏡。
“世尊您也看見了。”
“那鏡子里,觀音尊者那是早在幾百年前,在那殷商西岐,就已經跟這陸凡有了交情!”
“說明她早就知道這小子的跟腳!”
燃燈越說越氣,那花白的眉毛都豎了起來。
“咱們佛門這次興師動眾,是為了什么?”
“咱們跟個瞎子一樣,一頭撞了進來!”
“在這兒又是威逼,又是利誘,還讓人家看了笑話,丟了凈念的一條命!”
“要是早知道這小子背后有這么大的因果,咱們至于這么被動嗎?”
“她觀音既然早就認識陸凡,為什么不提前跟靈山通個氣?”
“為什么不把這小子的底細告訴咱們?”
“哪怕是發個飛劍傳書,或者讓那捧珠龍女來報個信兒也行啊!”
“她倒好,一聲不吭!”
“更何況!”
“身為我佛門的四大菩薩之首,身為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
“在這等關乎我靈山顏面,關乎那變數歸屬的關鍵時刻,她竟然缺席!”
“正主兒躲得沒影了,讓咱們這幫兩眼一抹黑的老骨頭在這兒瞎撞!”
“如今這局面,失了先手,處處被動,步步受制!”
“世尊,這事兒,您得給個說法吧?”
燃燈這番話,那是說得相當重了。
這是在質疑觀音的忠誠,也是在質疑如來的御下之道。
周圍的那些羅漢金剛,一個個都嚇得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知道,觀音菩薩那是佛祖的心腹,是靈山為了東傳佛法特意樹立的招牌。
燃燈古佛這是在打佛祖的臉啊。
如來佛祖直到燃燈把肚子里的牢騷都發完了,才緩緩開口。
“古佛息怒。”
“此事,非是觀音尊者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