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動靜,自然沒能逃過那九龍鑾駕之上,玉皇大帝的法眼。
玉帝端坐在寶座上,手里把玩著那把金沙,看似在漫不經心地聽著下面闡截兩教的爭吵,實則那眼角的余光,一直沒離開過西邊那群光頭。
他看見了燃燈的嘆息。
看見了如來那瞬間的停頓。
玉帝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不對勁。
很不對勁。
這幫和尚,平日里最是講究養氣功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
若是沒什么大事,燃燈那個老謀深算的家伙,絕不會當眾失態。
而且剛才那股子一閃而逝的波動......
玉帝雖然統御三界,但幽冥地府那塊地界,尤其是涉及到六道輪回的核心,有后土娘娘的大道遮掩,即便是他也不能全知全能。
但他直覺告訴他,佛門吃虧了。
而且是個啞巴虧,是個連喊都不敢喊出來的悶虧。
“有點意思。”
玉帝嘴角微撬。
既然佛門不痛快,那朕這心里頭,可就痛快了。
不過,痛快歸痛快,身為三界之主,這眼皮子底下發生了什么,他必須得弄清楚。
玉帝微微側頭,對著侍立在鑾駕旁的太白金星招了招手。
太白金星那是何等機靈的人物?
一見陛下這動作,立馬悄無聲息地貼了過去,把耳朵湊到了玉帝嘴邊。
“陛下,您吩咐?!?/p>
玉帝目視前方,嘴唇微動,聲音凝成一線,直接送入太白金星的耳中。
“去?!?/p>
“把千里眼和順風耳給朕叫來?!?/p>
“悄悄的,別驚動旁人?!?/p>
“朕要看看,這三界之中,剛才到底出了什么亂子。”
太白金星心領神會,眼珠子往佛門那邊溜了一圈,隨即嘿嘿一笑,點了點頭。
“老臣遵旨。”
......
與此同時。
眾神仙所關注的三生鏡中。
......
西岐的夜,涼如水,沉如鐵。
打更的梆子聲“篤篤篤”地敲過了三遍,撞在那青石板鋪就的路面上,又凄清地散去。
陸凡背著那個有些磨損的藥簍子,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今夜在丞相府的那一番徹談,把他心里頭原本那些零零碎碎,不成體系的念頭,全都給燒化了,又重新鑄在了一起。
“唉......”
陸凡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團白氣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以前,他只當姜子牙是書里那個手握封神榜,代天封神,威風八面的神仙人物。
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丞相。
可今夜一見,剝去了那層神話的金身,剝去了那層權力的光環。
這就是個老頭。
是個操碎了心,為了這滿城的百姓,為了那看似宏大實則脆弱的理想,在那兒苦苦支撐的倔強老頭。
他明明可以不管的。
他是圣人門徒,是玉虛宮的弟子。
這凡間的興亡,這朝代的更替,在他眼里本該是過眼云煙。
可他偏偏就管了。
不僅管了,還把自己那把老骨頭都填了進去,甚至甘愿去那蠻荒的齊地,去啃那塊最硬的骨頭,只為了給這新生的王朝,留下一條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退路。
“是個好丞相啊?!?/p>
陸凡低聲喃喃自語,伸手緊了緊身上的衣襟。
“這世道,神仙雖多,可愿意低頭看一眼螻蟻怎么活的,終究是太少了?!?/p>
風起了。
街道兩旁,那些白日里喧囂的鋪子早已上了板,只剩下幾盞掛在檐角的殘燈,在那風中明明滅滅,將陸凡的影子拉得老長,形單影只。
陸凡走到一處石橋邊,停下了腳步。
橋下流水潺潺,那是西岐城的護城河引來的活水,水聲清越,卻又透著股子說不出的寂寥。
他有些乏了。
今夜耗費的心神,比他給人看上三天三夜的病還要多。
那些治國的方略,那些離經叛道的言論,說出口,都需要極大的勇氣。
此刻一旦松懈下來,那種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便涌了上來。
他靠在橋頭的石欄桿上,想要歇一口氣。
“沙沙沙......”
頭頂上,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那是一棵不知長了多少年歲的老柳樹,粗大的樹干虬結如龍,千萬條絲絳般的柳枝,在這夜風中輕輕搖曳,如同美人的青絲。
一片柳葉,打著旋兒,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陸凡的肩頭。
陸凡伸手拈起那片柳葉。
那葉子青翠欲滴,哪怕是在這漆黑的夜里,也透著一股子淡淡的瑩光。
他心中微微一動,下意識地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他便有些挪不開眼了。
今夜的月亮,真圓啊。
那一輪皓月高懸中天,清輝如練,將這西岐城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夢境之中。
月光透過那細密的柳枝灑下來。
風吹過,柳枝擺動。
那些碎影便也跟著晃動起來,明明是死物,此刻看來,卻好似有了靈性,在那兒跳躍,在那兒起舞。
陸凡看得有些癡了。
他恍惚間覺得,那不是樹影在動。
那是這天地間的一種韻律,是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卻又能實實在在感受到的......道。
不急,不緩。
不爭,不搶。
就那么順著風,借著勢,在那兒自顧自地舒展,自顧自地瀟灑。
“道法自然......”
陸凡腦子里突然蹦出這么四個字。
此刻,看著這月下的老柳,看著這風中的殘影。
他似乎真的摸到了一點那四個字的邊兒。
就在陸凡沉浸在這份難得的空靈之中,心神隨著那柳枝一同搖曳的時候。
“喂,有這么好看嗎?一直盯著看?”
一道清脆的聲音,突兀地從頭頂傳來。
陸凡猛地一驚。
他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藥簍里的那把切藥刀上,警惕地抬起頭。
“誰?”
只見那高高的樹杈之上,那原本應該是空無一物的枝葉掩映之間。
不知何時,竟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少女。
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素白色的羅裙,沒穿鞋襪,一雙赤足就那么隨意地懸在半空,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蕩著。
月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圣潔的銀邊。
她手里捏著一根細細的柳枝,正在那兒百無聊賴地轉著圈兒,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低著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陸凡。
慈航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