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緩緩轉過頭,那張寶相莊嚴的臉上,看不出悲喜。
她輕輕揮了揮手中的楊柳枝,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姜子牙托了起來。
“子牙,無需多禮。”
“如今你是人間宰輔,身系萬民安危,這凡俗的禮節,便免了吧。”
姜子牙站直了身子,垂手肅立,態度恭謹。
雖然同為元始天尊門下,但他這個記名弟子,跟慈航這等親傳的金仙比起來,無論是修為還是地位,都差著十萬八千里。
“師姐深夜造訪,可是有什么法旨要傳達?”
“若是為了那金雞嶺戰事,師姐盡管吩咐。”
慈航微微搖了搖頭。
她從窗臺上飄然而下,雙足離地三寸,也不沾染那凡塵的灰土。
她走到姜子牙剛才坐過的位置,目光落在那盞陸凡喝剩下的殘茶上。
“金雞嶺的事,自有圣人去操心,輪不到貧道來管。”
“貧道此來,是為了剛才出去的那個人。”
姜子牙心中一動。
果然。
“師姐是說......陸凡?”
慈航點了點頭,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那茶盞的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子牙。”
“你與他也算是徹夜長談,剖心置腹了。”
“以你看人的眼光,以你這幾十年的閱歷。”
“此子......”
“如何?”
姜子牙沉吟了片刻。
“回師姐話。”
“此子......深不可測。”
“并非是指他的修為,而是指他的根性與見識。”
“他身上有女媧娘娘的造化,有三皇的氣運,這本就是得天獨厚。”
“但更難得的是,他并未被這就些氣運迷了眼,反倒是生出了一顆極其通透的凡心。”
“他看問題的角度,既不在紅塵之中,也不在紅塵之外。”
“倒像是......站在了歲月長河的下游,回過頭來看咱們這幫在苦海里掙扎的人。”
“若非他毫無修為,尚不知天數,老朽真要以為他是哪位上古大能轉世重修了。”
說到這兒,姜子牙抬起頭,試探著問道:
“師姐,這陸凡......究竟是何來歷?”
“娘娘造他出來,又讓他在這紅塵中行走,到底是為了應什么劫數?”
慈航看著那跳動的燭火,眼中閃過幾分復雜的神色。
“他不是來應劫的。”
“那他是......?”
“貧道也不知道。”
姜子牙錯愕。
慈航道人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笑,少了些平日里高坐蓮臺的寶相莊嚴,多了幾分得道真修的灑脫隨性。
“子牙,你這般看著貧道作甚?”
“難道在你們眼中,咱們這些做金仙的,做每一件事,走每一步路,都非得是算計好的?都非得是掐著天數,步步為營?”
姜子牙有些發怔,訥訥道:
“這......師姐乃是咱們闡教十二金仙中悟性最高之人,行事向來深謀遠慮,合乎天道。”
“既然指引這陸凡來西岐,老朽自然以為,這是師姐布下的一步棋,是為了這封神大劫后的氣運流轉做準備。”
“若是師姐都不知道讓他來干什么......那這......”
“貧道確實不知道。”
慈航回答得坦坦蕩蕩。
她轉過身,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空,手中的楊柳枝輕輕擺動。
“那日貧道云游至昆侖山腳,本是在參悟妙法。”
“正遇大雪封山,天地一片蒼茫。”
“貧道在那風雪之中,遠遠瞧見了那孩子一眼。”
“那一刻,貧道心血來潮。”
“子牙,你修道多年,當知這心血來潮四字的分量。”
“對于凡人,那是一時沖動;可對于咱們修行之人,那便是天道的某種暗示,是靈臺的一點清明。”
“貧道看他可憐,也是看他順眼,便現身指點了一二,讓他來這西岐碰碰運氣。”
“至于他來了之后能干什么,會干什么,貧道并未多想,也懶得去推演。”
“若是事事都推演得明明白白,這紅塵煉心,還有什么趣兒?”
說到這兒,慈航轉過身,目光清亮地看著姜子牙。
“所以貧道一直沒露面,一直沒見他。”
“今夜看來......”
慈航嘴角微揚。
“還不錯。”
“這便是隨緣的妙處。”
姜子牙聽罷,若有所思,隨即深深一揖。
“師姐境界高深,隨手落子便是妙手天成,子牙受教了。”
“既如此,那這陸凡日后......”
“由他去吧。”
慈航身形漸漸變淡,化作點點星光,融入那清冷的月色之中。
“緣起緣滅,自有定數。”
......
南天門外。
眾仙看著鏡中那漸漸消散的素衣身影,一時間皆是有些晃神。
但很快,眾仙的注意力便從慈航道人的身上,轉移到了那個更為核心,也更為讓人捉摸不透的問題上。
那就是陸凡今夜在丞相府中,在那盞燭火之下,說出的那番方略。
太白金星手里的拂塵往胳膊彎里一搭,湊到了赤腳大仙跟前,那張總是笑瞇瞇的臉上,帶了幾分恍然。
“大仙,您聽聽,您聽聽。”
“剛才咱們還在那兒瞎琢磨,說這陸凡的想法離經叛道。”
“可經那姜子牙一點撥,這味兒不對啊。”
“這不就是老君他老人家那一套嗎?”
赤腳大仙把剛啃完的果核隨手往袖子里一塞,也是連連點頭。
“可不是嘛。”
“姜子牙到底是玉虛宮出來的,雖然無緣仙道,但這眼力見兒是一等一的。”
“老君講究無為而無不為。”
“這道理,咱們在天上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但我還真是頭一回見到,有人敢把這修身養性的無為大道,真的拿去用在那凡間的治國理政上。”
旁邊,八仙之一的呂洞賓也湊了過來。
這位純陽真人,背負長劍,風姿瀟灑,平日里最喜游歷人間,對這凡塵俗事看得最是通透。
“星君說得極是。”
“那位陸凡小友,雖無修為,但這心性,確實是合了人教的法門。”
“太上忘情,非是無情,乃是忘情而至公。”
“這看似是亂了規矩,實則是順應了那是東夷之地的天性。”
“水往低處流,云在天上飄。”
“這不正是老君常說的‘道法自然’嗎?”
眾仙聞言,皆是點頭稱是。
那是一種不爭而善勝,不言而善應的從容。
哪怕他是個只會開方子的郎中,哪怕他沒什么通天的法力。
但他那看問題的角度,確實是跟那兜率宮里的那位,有著幾分神似。
“哎,我說......”
南極仙翁拄著拐杖,笑瞇瞇地環顧四周,最后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天庭班列的最前方,一個極其不起眼,卻又誰也不敢忽視的角落。
那里,有一位身著陰陽八卦袍,手持拂塵,面容清癯,雙目微闔的道人。
他坐在那里,周身沒有任何法力波動,甚至連呼吸都若有若無,與這周圍的云氣融為了一體。
玄都大法師。
也就是天庭冊封的妙樂天尊。
他是人教教主太上老君唯一的親傳弟子,也是這三界之中,身份最為尊貴,行事卻最為低調的大能之一。
平日里,不管是蟠桃會還是朝會,他都是這副半睡半醒的模樣,從不主動開口,也從不摻和是非。
就連剛才闡截兩教打得天翻地覆,連佛祖都出手了,這位大法師也只是稍微挪了挪蒲團,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神游太虛。
“大法師?”
南極仙翁試探著喚了一聲。
“您是老君的首徒,是得了太清真傳的。”
“您給掌掌眼?”
“這陸凡小友,跟人教,是不是有什么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