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不走樓梯,也不坐電梯!
就這么絲滑下樓!
只要這么干了,所有的的恐懼,所有的罪責,所有的煎熬,就都結(jié)束了。
王煜寧說不定看在他以死明志的份上,會關(guān)照他的家人。
徐昌明想著這些,桀桀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來到了頂樓圍墻的邊緣,探出了半個身子。
十二樓,不高,但也不矮。
下面是水泥地!
這砸下去,應該會很疼吧?會很難看吧?
他還記得,他年輕時出過一次現(xiàn)場,就是這樣的案子,滿地都是血漿,都是腦漿,肢體扭曲,然后旁邊圍著一堆人,指指點點……
到時候,也會有很多人圍著他吧,那些走過的干警們會看到,陳永仁會看到,趙衛(wèi)東也會看到。
他們會怎么想?會覺得他罪有應得?死有余辜?還是會有一絲憐憫?
不,不會有的。
趙衛(wèi)東已經(jīng)給他定性了,他這種和黑惡勢力勾結(jié)的保護傘,是警察隊伍里的敗類,是罪人,是白鬼。
死了,只會大快人心。
家人呢?兒子還在國外揮霍,妻子早已心死,父母年邁……
他們看到新聞,會哭嗎?
還是會覺得丟臉,恨不得從來不認識他?沒把他生下來?
他兒子會改過自新嗎?老父母能受得起別人的指指點點嗎?
徐昌明扒在墻壁上,看著下方,身體劇烈顫抖,他想要邁出去這最后一步,可是,腿上跟灌了鉛一樣,怎么都使不上力氣,沒辦法把那條腿給邁出去。
他不敢,他害怕,他膽怯,他更覺得不值。
他做錯了,可明明有人比他做錯的更多啊!
“徐昌明,你干什么?”
“你要自絕于組織,自絕于人民嗎?”
就在這時,沿著頂樓入口處,陡然傳來了陳永仁的大喝聲。
徐昌明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扭頭望去,目光所及,只見陳永仁正帶著一群警員站在入口處,目光灼灼的怒視著他。
陳永仁身體站得筆直,空蕩蕩的袖管被風吹動,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徐昌明,那眼神里有關(guān)切,有焦急,但更多的是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侯兵等人則呈半圓形散開,神情緊張,做好了隨時沖上前的準備,但又怕刺激到徐昌明,讓他做出過激的舉動。
“滾開!你們別過來!”徐昌明嘶啞著嗓子吼道,身體又往外探了一點。
侯兵等人見狀,立刻一陣低呼。
“徐昌明!”陳永仁沒有前進,而是盯著徐昌明,怒喝道:“你看看下面!看看這身警服!再看看你自已!”
“你現(xiàn)在站的地方,是清溪縣公安局的樓頂!你身上穿的,是警服!哪怕它現(xiàn)在臟了,但它代表的是正義和責任!”
“徐昌明!你還記得嗎?九八抗洪,清水河決堤,是你帶著縣局突擊隊,第一個跳進齊胸的洪水里,用肩膀扛著沙袋堵口子,三天三夜沒合眼,救出來十七名群眾!那時候你是什么?你是英雄!是標兵!”
“你還記得嗎?零二年清溪特大搶劫殺人案,是你帶著弟兄們,連續(xù)蹲守摸排了二十八天,最后在林子里把人摁住了,你挨了一噴子!案子破了,市里給你記二等功!那時候的你,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是警局的驕傲!是兄弟們的榜樣!”
“表彰大會上,領(lǐng)導讓你講話,你說什么?你說你所做的,是穿上這身衣服后該做的!我問你,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陳永仁每說一句,徐昌明的身體就顫抖一下。
那些早已被遺忘在名利泥沼的熱血和榮譽和初心,此刻被陳永仁的聲音撕開封印,如浪濤般洶涌撞擊著他的靈魂。
抗洪時冰冷的河水,破案后群眾的掌聲,警員們崇拜的目光……那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
他曾經(jīng),也是個好警察啊!
他也曾發(fā)誓要除暴安良,守護一方啊!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接過那條煙開始?是從第一次在招呼下對某些案子睜只眼閉只眼開始?
還是從兒子出國需要大筆錢,而洪大炮恰好伸出援手開始?
一步錯,步步錯,積重難返,最終滑入了這無底深淵。
現(xiàn)在,哪怕是他想回頭,可是也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徐昌明!犯了錯,就得認!有罪,就去贖!法律會給你審判,組織會給你處分!但你自已,沒權(quán)力判自已死刑!”陳永仁看著徐昌明,朗聲大喝道:
“你死了,你以為就一了百了?你兒子怎么辦?你父母怎么辦?讓他們頂著貪官家屬、罪人遺屬的名頭活下半輩子?讓那些糊涂賬永遠說不清,讓那些該被揪出來的人繼續(xù)逍遙法外?回來!把事情說清楚!該你承擔的責任,你躲不掉!不該你背的黑鍋,也沒人能扣給你!”
“跳下去容易,眼睛一閉,你以為什么都解脫了?我告訴你,這是懦弱!是逃避!是對你身上這身警服最大的侮辱!是對你曾經(jīng)立下的誓言、流過的血汗最大的背叛!你這么干,是要讓全清溪縣的警察因為你直不起頭!要讓這清溪縣公安局永遠都臟污一塊!”
“只要你還有一點當年的血性,還有一點警察的骨氣,就給我從那兒下來!像個爺們兒一樣,去面對你做過的事,去接受你該得的懲罰!哪怕把牢底坐穿,那也是你贖罪的方式!”
“死了,你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
“別忘了,你踏馬是個警察!”
陳永仁的話,一句接著一句,重重地砸在了徐昌明的心上。
懦弱?逃避?背叛?
是啊……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罵名留下,污點留下,家人的痛苦留下,王煜寧或許還在暗處偷笑……
徐昌明哽咽著,身體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雖然跌坐時,刺痛無比,可是,他卻像是沒察覺到一樣,就勢癱在了地上,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來。
他踏馬是個警察啊!
至少,曾經(jīng)是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