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后……”侯兵怔怔望著遠處的黑暗,喃喃道:“清溪地面就再沒人敢跟洪大炮叫板了。硬的,軟的,明的,暗的,他都玩得轉,也玩得起。大家都怕了,怕他背后那張看不見的網,怕自已,也怕家人,落得跟周揚、跟陳隊一樣的下場……”
少年壯志不言愁。
可有些愁,有些恨,有些血,如何能不言?
趙衛東靜靜的聽著這些話,神情陰郁,手緊緊握著水瓶,手背上青筋迸起。
他仿佛能看到周揚拿著槍的絕望模樣,能看到陳永仁渾身是血抱著隊友的畫面,能看到陳永仁倒在大雪天里,車子從身上碾過去的那一幅幅血腥畫面。
這不是普通的黑惡勢力,這是清溪縣的癌癥。
他能想象得到,清溪縣公安隊伍現在會是個什么樣子。
有了周揚和陳永仁的前車之鑒,以及發生了這樣惡劣的事情,洪大炮依舊好端端的,這些人只怕不止是怕,而且還會心寒。
心寒沒人去保護這些真正在守護正義,守護司法的人!
得不到保護,只會得到報復,那么,誰會去較真,誰敢去較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作什么都沒看到。
“洪大炮哪來的這么大的能量?”趙衛東沉默一下后,向侯兵詢問道。
侯兵猶豫一下,低聲道:“我也不清楚,有的人說他是靠錢開路,還有的人說,他是一個大領導的親戚,還有人說,他好像救過哪個領導的命。但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趙衛東點了點頭,沉默一下后,道:“陳永仁現在還在清溪嗎?”
“還在。”侯兵點了點頭,低聲道:“在清溪縣縣殘聯工作,但聽說日子過得也不是太好。”
“我知道了。”趙衛東點點頭,看著侯兵,想要說些什么,最后把話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么呢,讓侯兵小心,告訴侯兵,他會為他們做主?
這些話,都太蒼白了,太難以取信于人了。
事情,還是得做出來,尤其是在這件事情上。
“很晚了,我先回去了,你吃完了也回去瞇一會兒,我晚上哪里都不會去。”趙衛東沉默良久后,拍拍侯兵的肩膀,溫和一句后,猶豫再三,還是道:“有句話,我本來覺得說出來太蒼白,但我想了想,還是要跟你交個底——”
“你、秦小雨、陳永仁、周揚,還有清溪縣受過委屈的人,你們流的血、受的委屈、遭的罪,不會白費,也絕不會被遺忘。這清溪縣的天,是黨的天,是老百姓的天,不是他洪大炮,或者任何人的天!黑的,永遠白不了!白的,也絕不能讓它黑了!”
話說完,趙衛東又用力拍了拍侯兵的肩膀,轉身向酒店走去。
侯兵慌忙站起身,向著趙衛東的背影打了個敬禮。
趙衛東走遠了,但侯兵依舊站在原地,看著趙衛東的背影,盯了良久后,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已經濕漉漉的臉,拿起桌上的半瓶紅牛,一口氣灌了下去,然后仰頭大聲唱道:“金色盾牌,熱血鑄就,危難之處顯身手……顯身手……”
……
回到酒店房間,趙衛東毫無睡意。
秦小雨說的那些事情、侯兵剛剛說的那些話,還在他的耳畔不斷回蕩,這些人的血淚,這些人的遭遇,就像是一根刺,扎地趙衛東輾轉。
“桌黑鬼易,打白鬼難!”趙衛東沉默良久后,喃喃道。
他心知肚明,洪大炮這樣的黑鬼固然可恨可殺,但他能如此猖獗,背后必然有白鬼撐腰。
清溪縣表面上政通人和,可暗地里黑惡勢力盤根錯節,這本身就是最大的諷刺——要么是王煜寧治下無方,要么就是他王煜寧本身就是白鬼之一!
更棘手的是,經過周揚和陳永仁的事情,清溪縣的公安隊伍恐怕已經心冷了。
熱血被澆滅,正義被踐踏,誰還敢出頭?誰還敢較真?
秦小雨的案子雖然是血淚控訴,可是就他所見,證據鏈有問題,直接翻案難度極大,而且,僅僅翻一個舊案,動不了洪大炮的根基,更撼動不了他背后的那些白鬼。
如果不把這些白鬼揪出來,那么,今天打掉一個洪大炮,明天就會蹦出來一個李二炮、王三炮。就像南云縣的事情一樣,癥結不除,毒瘤就會春風吹又生。
“得用陳永仁。”
下一刻,趙衛東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陳永仁當過刑警隊長,辦過洪大炮的案子,熟悉內情,從侯兵的表現來看,這位前刑警隊長在清溪縣公安系統內還有著不小的威信。
更重要的是,他受過迫害,斷過手臂,這樣的人,就是最好的鐘馗,才最有動力和決心去捉鬼,把小鬼嚼碎!
但問題在于,陳永仁這位鐘馗經歷的打擊實在是太沉重了。
身體的殘疾、戰友的慘死、組織的處理、理想的幻滅……這一切,足矣摧毀任何一個硬漢,足矣讓一團火變成一塊冰,想請他出山,談何容易。
【哪怕是塊冰,也必須要讓他重新變成火!而且,必須要讓火在清溪縣燃起來,要讓人察覺到風向的改變!】
可問題是,怎么點燃?
趙衛東一夜未眠。
天快亮時,他推開窗戶,清冷的晨風灌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向樓下掃了眼,面包車還在,侯兵靠在駕駛座上,似乎睡著了。
趙衛東看了看時間,早上七點。
當即,趙衛東拿起手機,撥通了劉文昭的電話:“文昭,通知清溪縣委,我今天要去縣委大院調研。另外,讓李彬準備一下,我們要在清溪縣待兩天。”
電話那頭,劉文昭明顯愣了一下:“書記,咱們……要亮明身份?”
們不明白,為什么趙衛東突然改變策略,從暗訪轉為明察,難道就不怕打草驚蛇嗎?
“對,亮明身份。”趙衛東平靜的點點頭,道:“執行命令,聯系清溪縣縣委吧!我們上班時間就到縣委大院!”
“明白!”劉文昭雖然疑惑,但還是立刻應下。
趙衛東掛斷電話,深深吸了口氣。
他就是要打草驚蛇。
不打草。
蛇怎么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