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
曹康覺得如墜冰窖。
那眼神里，沒有春風得意，也沒有傲慢，也沒有故作深沉，只有一種洞徹人心的冷漠，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他曹康精心準備的這場誠意滿滿的風雨迎候，還有他身后的大陣仗，在對方的眼中，只是一場無聊乏味、且徒勞無功的表演。
車窗只是降下不到幾秒，便又緩緩升起，隔絕了內外。
黑色轎車加速，毫不猶豫的駛離，只留下車輪碾壓過積水濺起的泥點，以及站在原地、笑容徹底僵死在臉上，渾身冰冷如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的曹康。
車外，曹康臉上的笑容完僵硬了。
他身旁跟著的縣長、副書記和紀委書記等人也都愣住了，臉上堆起的熱情笑容迅速褪去，變得錯愕、難堪，甚至還有些憤怒。
他們提前半個多小時趕到這里，頂著風，淋著雨，站在泥地里等候，結果趙衛東的車連停都沒停一下，降下車窗也一句話沒說，就徑直開了過去。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打臉，是極度的蔑視！
“曹書記，這……趙書記他……咱們要跟過去嗎？”縣長田勇湊了過來，臉色鐵青，壓低的聲音里滿帶著不滿。
曹康看著那絕塵而去的車尾燈，圓胖的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眼神變幻，最終陰沉得幾乎快要能擠出水來，悶哼一聲后，強壓下心頭翻騰的怒火和不快，咬牙道：“跟過去干什么？回縣委！”
話說完，曹康背著手就向停靠在不遠處的車子走去，秘書舉著傘想要跟上，可是，他步子走得飛快，完全不管雨淋在了身上。
他知道，他的馬屁，算是拍在了馬蹄子上，非但沒讓趙衛東感動于他的誠意，反倒是惹得趙衛東心中不快，怕是對他有了意見。
只是，此刻他心中也是分外的不滿不爽，暗暗把趙衛東的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候了一個遍，不管怎么說，他一個縣委書記親自過來迎接，你趙衛東再不爽，也得給點兒面子吧，直接把車開過去算怎么回事兒？他曹康的臉面就這么不值錢的嗎？
而除了這些憤懣不滿的情緒，他的心中也充滿了忐忑不安。
趙衛東擺出這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態，擺明了是來者不善，這次調研不是走個過場，也不是什么了解情況，而是來找茬，來點火，來立威的！
想到這里，曹康只覺得頭大如斗，把推薦趙衛東來南云縣的人祖宗十八代也問候了一遍，是誰這么干？跟他不對付？把這么個瘟神送過來？
但不管是誰，這關只怕是難過了，他現在，只希望趙衛東是年輕氣盛，擺擺臭架子，調研順順利利的，能稍微緩和下態度。
他有心想跟著趙衛東的車，可是，想到剛剛趙衛東的那個眼神，心里就打了退堂鼓。
他迎接，趙衛東沒說什么，可是，如果跟過去，那趙衛東只怕就要說點什么了。
“書記，咱們去哪兒？”這時候，黑色公務車上，劉文昭向趙衛東詢問道。
趙衛東看了眼時間，再看看外面的雨，道：“我們是從群眾中來的，那現在，就到群眾中去！去政務服務中心！”
劉文昭立刻恭敬稱是，很快，車子便趕到了南云縣政務服務中心。
南云縣政務服務中心是新修建的，嶄新兩層樓，還帶著點兒設計感，看上去很是氣派。
剛到門口，趙衛東向著里面一看，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只見，政務服務中心大門緊閉，里面亮著燈，透過模糊的玻璃，隱約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晃動，可是，門似乎是鎖上了，門口的位置，正有七八名群眾，撐著傘在雨水中排著隊。
而且，這些人里面，赫然還有頭發花白的老人，還有抱著小孩子的婦女。
趙衛東一言不發，沒有立刻下車，而是透過布滿雨痕的車窗，冷眼看著這一幕。
車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之下，劉文昭和李彬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趙衛東沉默良久后，冷冰冰道：“這就是服務中心？這就是我們對群眾的服務？”
他的語調不高，可是，壓得人幾乎都忍不住有些窒息。
話說完，趙衛東推開車門，就走下車，向政務服務中心走去。
劉文昭和李彬急忙跟了過去。
“開開門吧，雨下這么大，讓我們進去避會雨。”趙衛東剛一靠近，就聽見有人趴在玻璃門那，向著政務服務中心大廳里面的工作人員喊話。
可是，里面的工作人員卻是毫無反應，就跟聾了一樣，對外面的呼喊聲充耳不聞，而是有說有笑的自顧自說著話，還有的人，已經在午休椅上躺下了。
“同志，開開門吧，雨太大了。”這時候，一名中年男人見狀，抬起手用力拍著玻璃門，手掌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大廳里，正站著伸懶腰，有說有笑的幾個工作人員聞聲朝這邊掃了眼。一名滿臉不耐煩的年輕女孩兒嘴唇動了動，周圍幾個人立刻笑了起來，雖然聽不清她說的什么，但是看周圍人的表情，絕對不是什么好話。
趙衛東看著這一幕，臉色更加陰沉。
這時候，一名中年女人端著保溫杯從大廳門口經過。
“開開門，雨太大了，讓我們進去避避雨等著吧。”拍門的中年男人見狀，立刻向里面經過的女人道。
女人掃了他一眼，向著門口走來。
趙衛東見狀，臉色稍霽，但下一瞬，他的目光就冷了起來。
只見，中年女人走到門口后，不是開門，而在伸手向墻上的按鈕按去，準備把伸縮門降下來，將外面的畫面和聲音徹底隔絕起來。
“你干什么？”中年男人見狀立刻火了，抬起手拍著門，大聲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投訴你！”
中年女人撇撇嘴，臉上毫不掩飾厭惡：“投訴？去啊！中午休息時間不知道嗎？十一點半到一點半，沒看見牌子？誰逼著你們大中午的在這排隊等了嗎？一個個的，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