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這樣一艘船,所需的木料并非尋常杉木、松木,需要堅韌耐腐蝕的上好木材,價格不菲。加之工時漫長,這工錢……恐怕也不是個小數(shù)目。”
他頓了頓,看到不少人臉上興奮的神色漸漸被現(xiàn)實的壓力取代,才繼續(xù)道。
“我知道大家手頭都不寬裕,一年的收成,除去賦稅和家中嚼用,能剩下的恐怕不多。若是為了造船而背上沉重的債務(wù),甚至掏空家底,那就違背了改善生活的初衷,反而成了拖累。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陸羽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眾人剛剛?cè)计鸬臒崆椤K麄兠婷嫦嘤U,臉上露出無奈和苦澀。
陸羽說得沒錯,他們這些普通漁民,哪有那么多閑錢來打造這樣的“豪華”漁船?剛才光顧著羨慕,卻忘了掂量自己的錢袋子。
看著沉默下去的眾人,陸羽心中暗嘆,他知道,單靠個人財力,這條路走不通。必須想一個能讓所有人都參與進來,共同受益的模式。不過,眼下還不是提出具體方案的時候。
見眾人情緒低落,周老漢連忙打圓場。
“好了好了,船的事以后再說!天還沒黑透,趁著這會兒,老漢我得趕緊下海試試這新家伙!看看它到底有多大能耐!”
一聽周老漢要試船,漁民們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過去,暫時拋開了造船的煩惱,紛紛圍在海邊,好奇這艘與眾不同的“浪花號”在真正的海面上會有什么表現(xiàn)。
周老漢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氣,準(zhǔn)備獨自駕船出海。畢竟這是新船,他心里也沒底,有些緊張。
就在這時,陸羽開口道。
“老丈,我跟你一起去吧。這船是我造的,它的習(xí)性我更清楚些,萬一有什么不妥,也能及時處置。”
周老漢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這……陸先生,你的身體……”
“無妨,已好了七八分了。”
陸羽活動了一下手腳,示意自己沒問題。
“啊啊!去!傻妞也去!”
傻妞雖然聽不懂太多復(fù)雜的話,但看懂了爺爺和陸羽要上船,立刻急切地拉住陸羽的衣角,用肢體語言強烈地表達(dá)著自己也想去的愿望,眼睛里滿是期待的光芒。
周老漢看著陸羽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孫女渴望的模樣,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咱們就一起去!有陸先生在,我心里也踏實些!”
在岸邊漁民們好奇和祝福的目光中,周老漢、陸羽和傻妞三人登上了“浪花號”。周老漢負(fù)責(zé)掌舵,陸羽在一旁協(xié)助觀察,傻妞則興奮地坐在船中央,左顧右盼。
周老漢用力劃動船槳。
“浪花號”輕捷地滑出淺灘,駛?cè)氩ü怍贼缘暮C妗R贿M入深水區(qū),它的優(yōu)越性立刻顯現(xiàn)出來。
船身修長流暢,阻力小,周老漢只覺得劃起來比以往那條舊船省力太多,速度卻快上一大截。海風(fēng)吹拂著船帆,漁船破開細(xì)浪,朝著遠(yuǎn)方駛?cè)ィ@得異常平穩(wěn)和靈活。
“好!好啊!”
周老漢忍不住大聲贊嘆,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太輕快了!太穩(wěn)了!陸先生,你這船,神了!老漢我從來沒劃過這么好劃的船!”
岸邊的漁民們看著“浪花號”在海面上自由馳騁,速度快且姿態(tài)優(yōu)美,不由得再次發(fā)出陣陣驚呼和感慨。
“看到了嗎?太快了!”
“是啊,看著就穩(wěn)當(dāng),不像咱們的船,稍微有點風(fēng)浪就晃得厲害。”
“這要是出海捕魚,一天怕是能比別人多跑好幾個來回!”
“唉,真是好船啊……”
在眾人的議論和羨慕中。
“浪花號”來到了平日下網(wǎng)的海域。周老漢停下劃槳,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一絲莊嚴(yán),他仔細(xì)檢查了漁網(wǎng),然后在陸羽的注視下,用力將漁網(wǎng)撒向大海。
白色的網(wǎng)具在空中綻開一朵完美的花,然后悄無聲息地沉入水中。周老漢熟練地收著網(wǎng)繩,心中充滿了對新船帶來好收獲的期盼。
就在“浪花號”在海上進行第一次捕撈作業(yè)的同時,遠(yuǎn)在州府衙門內(nèi),氣氛卻是一片凝重。
常升、耿詢、傅忠等人癱坐在椅子上,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沮喪。忙碌了一整天,接待了無數(shù)前來提供“線索”的百姓。
結(jié)果全是些捕風(fēng)捉影、為了賞金胡編亂造的消息,沒有一條是有價值的。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滅,這種精神上的消耗遠(yuǎn)比身體上的勞累更讓人難以忍受。
“二十萬兩……呵呵,二十萬兩就換回來這些玩意兒?”
傅忠有氣無力地拍著桌上厚厚一沓所謂的“線索記錄”,語氣中充滿了嘲諷和無力感。
“我看啊,再這么下去,陸先生沒找到,咱們幾個先得累死、氣死。”
耿詢?nèi)嗔巳喟l(fā)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這都多少天了?生不見人,死……難道陸先生他真的……”
后面的話他沒敢說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明白。連續(xù)多日毫無進展,連最初堅信陸羽還活著的他,此刻信心也開始動搖了。
“閉嘴!”
常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睛里布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耿詢,你胡說什么!陸先生是什么人?那是經(jīng)天緯地之才,是能呼風(fēng)喚雨的人物!豈是區(qū)區(qū)海難就能困住的?他一定還活著!一定就在某個地方!或許……或許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暫時不能現(xiàn)身而已!”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但語氣卻斬釘截鐵,仿佛是在說服別人,更是在說服自己。
堂內(nèi)一時寂靜,其他官員面面相覷,有人欲言又止,覺得常升這只是不肯接受現(xiàn)實的執(zhí)念。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緊接著,幾名身著普通勁裝,但眼神銳利、氣息精悍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為首一人,面無表情,直接亮出一面雕刻著特殊紋路的金屬腰牌。
錦衣衛(wèi)!
堂內(nèi)眾人心中皆是一凜,連忙起身。常升更是心頭一緊,知道這必然是太上皇派來詢問進展的。
那為首的錦衣衛(wèi)首領(lǐng)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常升身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常博士,奉上諭,詢問搜尋陸羽先生進展。可有確切消息?”
常升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fā)干,那一沓無用的線索記錄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頭,讓他難以啟齒。難道要告訴太上皇,他們忙活了這么多天,除了浪費人力物力,一無所獲嗎?
整個官衙內(nèi)鴉雀無聲,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耿詢、傅忠等人也都低下了頭,不敢與錦衣衛(wèi)對視。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略顯蒼老卻沉穩(wěn)的聲音響了起來。
“回稟上官。”
只見南孔族長孔希生緩步上前,對著錦衣衛(wèi)首領(lǐng)拱了拱手,他臉上雖然也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鎮(zhèn)定。
“搜尋工作已有重大進展,諸多線索正在匯集核實之中。還請回稟……上面,稍安勿躁,相信不久之后,必有佳音。”
孔希生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常升等人驚愕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為何敢如此夸下海口。
那錦衣衛(wèi)首領(lǐng)銳利的目光也定格在孔希生臉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zhèn)巍?/p>
片刻之后,錦衣衛(wèi)首領(lǐng)微微頷首。
“既如此,希望孔族長所言不虛。上面對此事極為關(guān)注,望諸位盡心竭力,早日找到陸先生下落。我等會在此停留數(shù)日,等候確切消息。”
說完,他不再多言,帶著手下轉(zhuǎn)身離去。
錦衣衛(wèi)的身影剛一消失在州府衙門的門檻外,常升壓抑已久的情緒就如同火山般爆發(fā)了。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一把抓住孔希生的胳膊,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眼睛死死盯著對方,聲音因激動而帶著顫抖。
“孔老先生!你……你剛才到底在說什么胡話!‘重大進展’?‘不久之后必有佳音’?我們明明什么都沒有找到!你這是在欺君!欺君之罪,是要掉腦袋的!你難道不清楚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nèi)回蕩,帶著絕望的憤怒。連日來的疲憊、焦慮和對陸羽下落的擔(dān)憂,在這一刻徹底沖垮了他的理智。
傅忠也猛地站起,臉色鐵青地附和。
“孔希生!你為了搪塞過去,竟敢信口開河!若是三日后,五日后,還是找不到陸先生,你拿什么去跟太上皇交代?到時候怒火降臨,我們所有人都得給你陪葬!”
耿詢雖然沒說話,但那緊皺的眉頭和不滿的眼神,也明確表達(dá)了對孔希生擅自做主的反對。
面對幾人的指責(zé),孔希生臉上皺紋更深了,他用力甩開常升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袖,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更有幾分不容置疑的強硬。
“常博士!傅公子!你們以為老夫想這樣嗎?你們年輕氣盛,可知欺君之罪的厲害,難道老夫這大半輩子是白活的?”
他環(huán)視眾人,聲音壓低,卻字字沉重。
“可你們剛才也看到了,錦衣衛(wèi)親自來問,態(tài)度已然不善!若我們?nèi)鐚嵎A報,說毫無頭緒,搜尋多日一無所獲,上面會怎么想?他們會相信我們真的盡力了嗎?
他們會認(rèn)為我們和陸先生失蹤一事毫無干系嗎?太上皇對陸先生的看重,天下皆知!
屆時雷霆震怒,別說你們幾個,就連老夫,乃至整個東南官場,都要受到牽連!我孔家在此地經(jīng)營多年,豈能因為此事毀于一旦?!”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看向常升。
“常升,你堅持要說實話,可以!你現(xiàn)在就去追上錦衣衛(wèi),把那一沓廢紙交上去,告訴他們我們都是在瞎忙活!
你看看后果會怎樣!到時候,別說找陸先生了,我們自身都難保,這搜尋之事立刻就會陷入停滯!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常升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胸膛劇烈起伏,想要反駁,卻找不到更有力的理由。孔希生的話雖然難聽,卻赤裸裸地揭示了他們面臨的殘酷現(xiàn)實。
孔希生見鎮(zhèn)住了常升,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先穩(wěn)住上面,爭取時間!我們必須讓太上皇相信,我們正在全力追查,并且已經(jīng)有了方向!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即刻的懲罰,才能讓搜尋繼續(xù)下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常升。
“常博士,老夫知道你與陸先生感情深厚,心急如焚。老夫又何嘗不希望立刻找到陸先生?再給老夫三天!就最后三天時間!老夫動用孔家所有能動用的人脈和資源,撒開網(wǎng)去查!
就算把整個福建沿海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線索!若三天后還是毫無所獲……屆時該如何向上面請罪,老夫一力承擔(dān),絕不牽連諸位!”
孔希生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甚至帶上了賭上家族前途和自身性命的決絕。常升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又想到那可怕的后果,滿腔的怒火和堅持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泄了。
他頹然地后退兩步,無力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好。”
這聲“好”充滿了無奈和沉重。他除了相信孔希生這最后的豪賭,已經(jīng)別無選擇。
就在州府衙門內(nèi)氣氛凝重,孔希生立下三日之約的同時,遠(yuǎn)在數(shù)百里之外,朱元璋一行人在暮色中抵達(dá)了一座位于荒僻山野間的古寺。
寺廟不大,墻皮有些剝落,顯得頗為古舊寂寥。殘陽如血,將寺廟的影子拉得很長。朱元璋勒住馬,抬頭望著那斑駁的寺門和裊裊升起的炊煙,眼神一陣恍惚,仿佛穿越了數(shù)十年的光陰。
“這廟……看著倒是眼熟。”
朱元璋喃喃自語,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當(dāng)年咱家捧著破碗,走過不知道多少這樣的地方……有時候能討到一口餿飯,有時候,連口涼水都討不到,還得被惡僧放狗追咬……”
馬皇后見狀,連忙下馬,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有些冰涼的手,柔聲安慰道。
“老爺,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舊事了。如今您早已不是當(dāng)年的小沙彌,而是這萬里江山的主人,開創(chuàng)這煌煌大明的開國皇帝。過去的苦,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