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醫院這棟老樓是當年蘇聯援建的產物,墻體厚實,窗戶狹長,哪怕外頭是九月初的朗朗晴夜,這樓道里頭也總是透著股陰冷勁兒。
走廊里的燈泡瓦數不高,昏黃的光線被墻壁下半截那種慘綠色的油漆一反,照在人臉上都帶著菜色。
空氣里那是醫院特有的味兒,來蘇水那種刺鼻的辛辣混著也不知是哪傳來的血腥氣,再加上走廊長椅上那些陪護家屬身上餿了的汗味、腳臭味,幾股味道攪和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鉆,要把五臟六腑都給頂出來。
這時候已經是后半夜,可婦產科這一層比那早市還熱鬧。
孩子的哭聲、產婦壓抑的呻吟、家屬焦躁的踱步聲,把這樓道塞得滿滿當當。
長條木椅上早就坐滿了人,不少甚至直接在那水磨石地面上鋪張報紙,卷著大衣就地打盹。
就在這鬧哄哄的當口,樓梯口那邊傳來一陣急促雜亂卻又帶著股橫沖直撞勁頭的腳步聲。
三驢子在前頭開路,這小子平時也是個體面人,今兒個頭發亂得像雞窩,襯衫領口的扣子崩飛了兩顆,手里那把本來用來削蘋果的小刀雖然沒亮刃,但那眼神兇得跟要吃人似的。
他也沒喊沒叫,就憑那股子在社會上滾出來的煞氣,硬是把擋在道上的幾個愣頭青給逼得貼了墻根。
后面跟著那個鐵塔似的彪子,懷里護著推車的尾巴,兩只牛眼瞪得溜圓,誰要是敢往這平車前頭湊合一步,估摸著能讓他直接給拎起來扔窗戶外面去。
車轱轆在水磨石地面上滾得飛快,發出咕嚕嚕的悶響。
李山河一只手死死攥著張寶蘭那只冰涼透骨的手,另一只手把著平車的護欄,腳底下的皮鞋踩得咚咚響。
他臉上沒啥表情,但這會兒要是有人敢跟他對視一眼,就能覺出來這年輕男人身上那股子要把天都給捅個窟窿的焦躁和暴戾。
一行人風風火火地沖上了三樓,直奔走廊盡頭那個早就托人定好的高干單間。
那單間位置好,把著角,清凈,平時都是給有些頭臉的人物留著的。
可這會兒,那扇漆成乳白色的木門跟前,卻被人給堵了個嚴實。
一個看著得有二百斤的大胖子,穿著一身緊繃繃的灰色中山裝,領口那個風紀扣系得死緊,把那兩層下巴勒得都要翻出來了。
這貨腦袋上頂著個油光锃亮的大背頭,那是抹了半瓶發蠟的效果,蒼蠅上去都得劈叉。
他胳膊底下夾著個一看就是真皮的公文包,左手叉著腰,右手指著護士長的鼻子,那唾沫星子噴得比灑水車還均勻。
“我說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咋地?這單間我要了!你知道我是誰不?我是市建委的一科科長!我小舅子在省里也是說得上話的!趕緊把里頭收拾干凈,讓我媳婦進去!”
那胖子唾沫星子橫飛,把那護士長噴得直往后躲。
“這位同志,這單間是人家預定好的,而且那個產婦情況危急,這……”護士長在那解釋,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還難看。
“預定個屁!這醫院就是為人民服務的,我有急事我就得先用!誰預定的?讓他滾蛋!讓他去住大通鋪!”胖子把手里的皮包往護士臺上一摔,發出砰的一聲。
就在這時候,李山河他們沖上來了。
那平車直接就往門口推,根本沒把那胖子放在眼里。
“哎哎!干啥呢?眼瞎啊?沒看見這有人嗎?”
胖子一步橫在門口,那肥大的身軀像個肉山似的把門給堵了個嚴實,“這屋我占了!懂不懂先來后到?”
李山河這會兒心急如焚,張寶蘭在車上哼哼的聲音越來越弱,那是體力透支的征兆。
他看了一眼這個不知死活的胖子,那眼神里沒有半點溫度,就像是在看一只擋道的臭蟲。
“滾。”
就這一個字,李山河說得并不大聲,但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寒氣,讓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
“你說啥?你敢罵我?”
胖子愣了一下,隨即火了,伸手就要去推李山河,“我看你是活膩歪了!你知道我小舅子是誰嗎?信不信我一個電話讓你進笆籬子?”
這胖子在哈爾濱這一畝三分地上也是橫慣了的主,平時誰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的?哪受過這氣?
可惜,他今天出門沒看黃歷,遇上了真正的太歲。
還沒等李山河動手,彪子從后面擠了上來。
這小子剛才在樓下那是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這會兒看見居然有人敢攔著二嬸生孩子,那還能慣著?
彪子二話沒說,蒲扇大的巴掌輪圓了,“啪”的一聲巨響,結結實實地抽在那胖子的那張肥臉上。
這一巴掌那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那胖子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人就像個陀螺一樣在原地轉了兩圈,然后一頭撞在那白墻上,順著墻根就溜了下去。
那一嘴的大黃牙飛出來兩顆,血順著嘴角嘩嘩淌,半邊臉瞬間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
“你小舅子是誰俺不管,哪怕是天王老子,今兒個擋著俺二嫂生孩子,俺也得把他屎打出來!”
彪子瞪著那雙牛眼,上前一步,一腳踩在那胖子的肚子上,那胖子嗷的一聲,把剛吃的晚飯都給吐出來了。
旁邊那個穿金戴銀的女人嚇傻了,尖叫一聲:“殺人啦!救命啊!你們這幫土匪!”
“閉嘴!”李山河冷冷地掃了那女人一眼,“不想讓他死就在這待著。三驢子,看好門,誰也不許靠近。誰要是敢硬闖,不管是大夫還是當官的,腿打折!”
“明白!二哥你放心進去!”三驢子從腰里摸出一把在黑市上淘來的彈簧刀,往門口一站,那刀鋒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周圍看熱鬧的病號和家屬一看這架勢,一個個嚇得直往后縮,連大氣都不敢喘。這哪是來生孩子的?這分明是黑道大爺來搶地盤的!
那個護士長也被這場面鎮住了,但她看了一眼那已經疼得快昏過去的張寶蘭,職業本能還是占了上風。“快!推進去!大夫馬上就到!”
李山河跟著平車沖進了產房,門在他身后重重地關上,把外面的喧囂和混亂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門外,那個胖子哼哼唧唧地想爬起來,被彪子那殺人的眼神一瞪,硬是沒敢動,只能趴在地上裝死,心里頭把這幫煞星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想著等出去了一定要找人報仇。
但他不知道的是,今天別說是他,就算是市里的一把手來了,看見這幾尊大佛,也得客客氣氣地遞根煙。
因為這屋里正在生孩子的,那是剛給國家交了一座鈾礦的功臣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