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秋妍明顯松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松。
她爽快地付了錢(用的是她自己的積蓄,葉晨知道她家境不錯,有些私房錢),店主將打火機用精美的絲絨小袋裝好,放進精致的禮品盒內,遞給了她。
“送給你,周乙。”
顧秋妍將精致的禮盒放進葉晨的大衣口袋,動作非常自然:“希望它能給你帶來好運氣,也提醒你……少抽點煙。”
顧秋妍的最后一句叮囑,帶著一點妻子式的嗔怪和關心,哪怕他們這個夫妻是假的,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已經漸漸適應了這個角色。
“好。”
葉晨從善如流地應道,手指在口袋里輕輕摩挲著那個光滑的禮盒。
走出雜貨鋪,外面的冷風似乎都柔和了一些。顧秋妍因為送出了禮物,心情更加愉悅,步履輕快。葉晨跟在她身邊,心中卻在轉著另外一個念頭。
禮尚往來,顧秋妍送了如此貴重且用心的禮物,自己也不能毫無表示,那不符合“恩愛夫妻”的常理,也可能讓敏感的顧秋妍產生別的想法,比如覺得他在刻意保持距離。但回贈什么,卻需要仔細斟酌。
原世界里,周乙回贈了顧秋妍一個珍貴的玉石手鐲。這明顯是有些不妥的,有那么點定情信物的意味,偏偏他們都還是有著各自家庭,假到不能再假的半路夫婦。
所以太貴重的禮物明顯是不妥的,尤其是這么一筆錢買奢侈品,很容易引人懷疑,想必家里的保姆劉媽看到后,會報告給她背后的主子;二來也容易讓顧秋妍誤會,引起她內心的無限遐想。
太隨意的,又顯得太過敷衍,不夠尊重對方的誠意。
葉晨思忖了片刻,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他決定,回贈給顧秋妍一幅自己親手畫的肖像素描。
這樣做有幾個好處:第一,成本極低,只需紙筆,符合他的身份,不會引起別有用心的人懷疑,也顯得心意重過物質。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這樣做明顯帶著一絲敷衍和應付差事的意味,畢竟親手畫一幅畫,相比購買昂貴的打火機,在心思和價值上似乎都差了一截。
這種微妙的落差,恰恰可以向顧秋妍傳遞一個信號:我收到了你的感謝,也回贈了心意,但我們之間,依然是純潔的同志和戰友關系,請不要有超出工作需要的誤解。
這個尺度的問題,葉晨認為需要拿捏得恰到好處。畫,要認真畫,要畫出顧秋妍的神韻,以示尊重;但態度上可以表現的像是完成一項任務或即興之作,不用那么鄭重其事。
打定了主意后,葉晨的心情也放松了下來。他陪著顧秋妍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些無關緊要的小東西,直到午后才一起返回家中。
晚餐時,保姆劉媽果然注意到了這二人之間似乎比往常更融洽一些的氛圍,眼神里閃過一絲探究,但很快,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
夜深人靜,葉晨在書房里,鋪開畫紙,拿出炭筆。腦海中浮現出白天顧秋妍在中央大街上,笑容明媚的模樣。他靜下心來,開始勾勒線條。
炭筆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栩栩如生的、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明媚和堅韌氣息的女人,漸漸在白紙上浮現。葉晨畫得很專注,也很平靜。
這不僅僅是一幅回贈的素描,或許,也是他為這段特殊歲月、特殊關系,留下的一份獨特而克制的注腳。
在危機四伏的哈城冬夜,這一點點屬于人的溫情與算計,如同寒冰上的微弱反光,轉瞬即逝,卻又真實存在……
哈城冬日的早晨,天色亮的遲。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云層和冰冷的空氣,葉晨已經坐在家中一樓餐廳里,用完了簡單的早餐。
一碗小米粥,一個白水煮蛋,幾樣劉媽自己腌制的醬菜。餐桌對面,顧秋妍的位置空著,餐具整齊地擺放在那里,沒有動過的痕跡。
這是他們二人之間一種無聲的默契,或者說,是葉晨單方面的體貼。顧秋妍懷有身孕,嗜睡,是孕婦常見的癥狀之一。
葉晨不希望因為自己規律作息而打擾到這個女人難得的休息,因此,除非有特殊情況,每日的早餐都是他獨自一人進行。
劉媽默默地將空碗碟收走,動作輕巧,幾乎不發出聲音。她偶爾會抬眼悄悄打量一下這個家中的男主人,葉晨的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沉靜,甚至有些冷峻,與昨晚和太太一起回來時,那隱約的溫和氣息截然不同。
劉媽低下頭,心里暗自嘀咕著這對夫妻微妙的關系,但卻恪守著自己的本分,不敢多問半個字。
葉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和圍巾,對,正在廚房忙碌的劉媽說了一句:
“我出門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哎,先生慢走。”劉媽在圍裙上擦著手,連忙應道。
上午十點鐘左右,二樓的臥室里,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大部分光線,營造出一種適合睡眠的昏暗靜謐。
顧秋妍悠悠醒轉,長時間的睡眠讓她有些慵懶,但精神卻很好。她躺在床上,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劉媽打掃衛生的細微聲響,用手輕輕摩挲著自己的腹部,感受腹中生命帶來的悸動,慢慢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顧秋妍起身披上了一件柔軟的羊毛晨袍,趿拉著拖鞋走進盥洗室。溫熱的水流洗去睡意,鏡中的女子臉色紅潤,眼神清澈,就算腹部稍微隆起了一點弧度,但是身形卻依舊苗條。
她仔細地梳好頭,沒有像出門時那樣精心打扮,只是簡單地用發夾將長發綰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
換上一身寬松舒適的淺灰色家居服,顧秋妍推開臥室門,準備下樓吃些遲來的早餐,或者干脆讓劉媽送上來。然而,她的腳步在客廳處卻突然停住了。
二樓的客廳不大,中間的位置擺放著一張小小的圓桌和兩把椅子,通常是他們偶爾在這里喝下午茶,或是臨時辦公用的。此刻,那張光滑的胡楊木桌面上,赫然放著一張白紙。
顧秋妍的心微微一動,是葉晨留下的紙條?他早上出門時有什么交代?走近了幾步,顧秋妍目光落在紙上。
不是紙條。
那是一幅素描,用炭筆勾勒,線條簡潔而精準,明暗處理得恰到好處,在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投下的微光中,畫面顯得生動而立體。
畫中的人,正是她自己。
不是照相館里那種正襟危坐,帶著表演性質的結婚照形象,而是更接近她平時在家的狀態:穿著那身她常穿的,葉晨似乎也見過的家居服,頭發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微微側著臉,嘴角噙著一絲淺淡而真實的、介于放松和思索之間的笑意。
眼神平靜而明亮,帶著她特有的那種聰慧和堅韌的氣質,背景被虛化處理,只隱約能看出是家里客廳的輪廓。
畫得……太好了!
顧秋妍并非那種沒見識的女人,她出身不錯,受過良好的教育,對于藝術也有一定的鑒賞力,她見過不少肖像畫,但是眼前這一幅,卻讓她感到一種發自內心的驚嘆。
這不僅僅是因為葉晨畫的像,雖然確實非常像,細節捕捉精準,連自己家居服上一處不易覺察的褶皺都清晰可見,更重要的是,這幅畫抓住了她的神韻。
那不是一個被美化或模式化的美人形象,而是真實的處在特定情境下的顧秋妍。
畫中的她,褪去了在外人面前不得不戴上的各種面具(時髦女郎、賢惠妻子、干練特工),顯露出一種難得的、屬于私密空間里的松弛和本真。這種真實感,是再高明的照相技術也難以完全捕捉的。
顧秋妍輕輕拿起畫紙,指尖拂過略微粗糙的紙面,感受著炭筆留下的細微顆粒感。畫紙上的一角,用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字體,簽著一個花體的“Z.Y”,周乙的名字縮寫。沒有日期,沒有題詞,干凈的就像這幅畫本身。
顧秋妍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形成一個發自內心的、溫暖的弧度。她的眼神變得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蜜。
顧秋妍當然明白這幅畫的含義,這是回禮,對于昨天她送出的那個昂貴的都彭打火機,葉晨用這種方式給予了回應。
他收到了她的感謝,也領會了那禮物背后沒有言明的情誼。但是這個男人沒有用同樣貴重或更具物質價值的東西來作為回饋,而是選擇了親手繪制一幅畫。
這符合顧秋妍對葉晨才華橫溢的刻板印象,不得不說,這個男人是真的很聰明,他巧妙地控制住了回禮的分量,心意到了,卻又不至于顯得過于隆重和刻意,避免了可能產生的、超越工作關系的誤解。
“這家伙……”
顧秋妍低聲自語,她語氣里沒有絲毫的不滿,反而充滿了欣賞和一絲無奈的感嘆:
“還真是……滴水不漏。”
精明,周全,才華橫溢,卻又時刻保持著清晰的邊界感和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自制力。這就是葉晨,或者說,是她所認識的、與自己并肩作戰的葉晨。
但奇怪的是,顧秋妍并沒有因為這種邊界感而感到失落或受傷。相反的,她有些欣賞這種克制。
在這個朝不保夕、謊言與危險交織的環境里,過于濃烈或模糊的情感,往往是致命的毒藥。
葉晨用這種方式,既表達了對她心意的尊重和回應,又清晰地劃定了戰友和同志的界限,這讓她感到安心,也讓她更敬佩葉晨光的專業和清醒。
而且顧秋妍必須得承認,她非常非常喜歡這幅畫。
這倒不是因為畫本身多么價值連城(事實上它幾乎沒花什么錢),而是因為,這是葉晨親手畫的,畫中的自己是如此真實,如此傳神地描繪出了她減少示人的一面。
這份用心,比任何昂貴的禮物都更讓顧秋妍有所觸動。這不僅僅是一份回禮,更像是一個獨特的、只屬于他們兩人之間的秘密紀念,記錄著在這段特殊而艱難的歲月里,他們曾以夫妻之名,共同生活、并肩戰斗的某個寧靜瞬間。
顧秋妍小心翼翼地將畫紙放回桌上,避免弄皺,心中卻已經有了打算。
匆匆吃完了劉媽送上來的、一直溫在灶上的早餐粥和小菜,顧秋妍換上了一身外出的便裝,她沒有像昨天去拍照時那樣精心打扮,只是簡單的穿了件厚實的棉袍,圍上圍巾,戴好了帽子。
“劉媽,我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來了。”顧秋妍,對著正在擦拭樓梯扶手的劉媽說道,語氣輕快。
“哎,太太您慢走,路上滑,當心些。”劉媽連忙應道,目光掃過顧秋妍手中小心卷起、用牛皮紙包好的畫紙卷,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但是沒敢多。
顧秋妍出了門,徑直朝著她知道的一家老字號裱糊店走去。那家店師傅手藝很好,尤其擅長裝裱書畫。
她要給這幅素描搭配一個合適的畫框,把它裝裱起來。顧秋妍不打算掛在客廳那種顯眼的地方,那樣太刻意,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尤其是家中有外人到來時。她打算把這幅畫掛在自己的臥室里,床頭或者書桌對面的墻上剛剛好。
每天醒來或睡前,都能看到。也時刻提醒著自己,雖然這個家只是個任務場所,卻也在不知不覺中注入了一絲真情實感和人情味……
……………………………………
與葉晨家中,那份因一幅素描而悄然滋生的、帶著克制與默契的暖意截然不同,在城市的另一端,任長春正深陷于冰冷刺骨的絕望與恐懼之中。
周六的那次談話,如同噩夢的開端。劉奎那張慣常帶著三分客氣、七分疏離的臉,在提到“周隊長有個重要任務交給你”時,擠出的笑容虛偽的令人心寒。
當“拉著那批繳獲的藥品走指定路線,吸引山匪三江好上鉤”的計劃被和盤托出,甚至連精確的路線圖都攤在了眼前時,任長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血液似乎都凍僵了。
釣魚?拿他任長春當魚餌,去釣那群殺人不眨眼,連鈤夲人都頭疼的胡子“三江好”?這他么哪是釣魚呀,分明是讓他去送死!
任長春在哈城警察系統里混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就算以前沒直接打過交道,也聽說過“三江好”的兇名。那群人盤踞山林,心狠手辣,劫掠商旅,綁票撕票是家常便飯,甚至連一些小股的鈤偽軍都敢硬碰硬。
自己拉著一車硬通貨(藥品在黑市可是緊俏貨),算上車夫就那么一兩個人,走他們經常出沒的山道,這和把肥羊送到餓狼嘴邊有什么區別?
那些胡子可不會跟你講什么警察廳的面子,見了財貨,絕對是先搶了再說,順手把人滅口,往山溝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覺。
任長春想拒絕,想哭訴,想找借口。可是看著劉奎那雙沒什么溫度的眼睛,聽著對方話里話外“這是周隊長的意思”,“考驗你的時候到了”,“干好了前途無量”之類的套話,再聯想到不久前還風光無限的機要股股長魯明,如今已經人間蒸發,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任長春把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里。
反抗?他有那個資本嗎?如今,就連高科長都出差避禍,至今未歸,音訊全無。魯明這個曾經可能給他撐腰的實權科長,說沒就沒了,就連怎么沒的都沒人敢公開議論。
自己這個無根無基,剛來特務科不久,還因為上次擅自進葉晨辦公室而被拿捏住把柄的新人,在如今行動隊隊長葉晨一手遮天的局面下,除了聽話,還能有什么選擇?
不聽話?恐怕魯明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鑒,他甚至不敢深想魯明到底是因為什么“沒”的,是否和葉晨有關。
整整一個周日,任長春都是在渾渾噩噩和極度的焦慮中度過的。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看著年邁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心中充滿了悲涼和不甘。
最后,他咬著牙,偷偷把家里僅有的那點積蓄和一些值錢但不顯眼的東西歸攏好,又寫了一封含糊其辭、但暗示了可能回不來的“遺書”,塞在床鋪底下。算是……安排后事吧,盡管這“后事”安排得如此倉促和無奈。
周一清晨,天色未明,任長春如同上刑場一般,穿上冰冷的警服,走出了家門。每一步都沉重無比。他知道,怕是那輛裝載著“催命符”的驢車,已經在警察廳后院等著他了。
來到特務科,任長春盡量低著頭,減少存在感,但那種瀕死的灰敗氣息,還是難以完全掩飾。
科里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帶著異樣,有同情,有冷漠,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遠。在這潭渾水里,明哲保身是大多數人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