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被憲兵隊車輛“禮遇”接走的消息,如同投入特務科這潭深水中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要廣。
高彬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得知了消息。他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看著那幾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街角,肥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三角眼里,卻閃爍著極度復雜和陰郁的光芒。
那名憲兵軍曹對葉晨(周乙)那種表面恭敬、實則代表著背后更高層意志的“禮遇”態度,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中了高彬最敏感的神經。
這絕非一次普通的傳喚或問話。澀谷三郎那個人,高彬打過多次交道,深知其看似儒雅溫和,實則心機深沉、手段狠辣,且從不做無謂之事。
他如此“正式”且“客氣”地派人來接葉晨,只可能意味著一件事——葉晨之前向他提出的那個關于“絕戶計”的計劃,鈤夲人……心動了!
而且,很可能是高層已經認可或至少是高度重視,準備讓葉晨參與更核心的運作!
這個認知讓高彬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憋悶和危機感,葉晨這個“空降兵”,不僅背景神秘,能力出眾,現在更是搭上了憲兵司令這條線,甚至可能接觸到鈤夲人最隱秘、最核心的某些行動!
這無疑極大地增強了他在特務科、乃至在整個哈城偽滿體系內的分量和話語權!他高彬的地位和權威,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來自“自己人”內部的挑戰!
高彬有些煩躁地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不行,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加強自己的掌控,同時也得給那個家伙那邊制造點麻煩,不能讓他太順風順水。
他的目光落在了辦公室角落那個巨大的、上了鎖的黑色文件柜上。那里存放著特務科近年來一些重大、敏感案件的卷宗,其中不少涉及到與鈤夲軍方的合作,或者觸及到某些鈤夲人諱莫如深的領域。
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鉆入了高彬的腦海。他坐回寬大的皮椅,沉吟了片刻,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內部電話。
“叫魯明過來一趟。”他對秘書吩咐道,聲音聽不出喜怒。
魯明這邊,剛剛在行動隊辦公室被劉奎毫不客氣地懟了一頓,正憋著一肚子邪火無處發泄,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聽到高彬傳喚,他不敢有絲毫耽擱,趕緊壓下心頭的不爽,整理了一下衣領,快步朝著科長辦公室走去。
“科長,您找我?”
魯明推門進去,臉上已經換上了慣常的、帶著幾分諂媚和恭敬的表情。
高彬此刻正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個巨大的黑色文件柜前,手里拿著一串鑰匙,似乎在翻找著什么。聽到魯明的聲音,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繼續著手上的動作。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身,手里拿著幾份有些泛黃的卷宗。他將卷宗隨手放在辦公桌上,對魯明說道:
“魯明,你去找一下……去年,還是前年來著?背蔭河那邊抓住的那兩個犯人,他們審訊的原始記錄材料,應該歸檔在行動隊那邊的老卷宗里。你去把它找出來。”
“背蔭河?那兩個……”
魯明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一起案子,抓了兩個疑似抗聯外圍的交通員,審訊過程很普通,沒什么特別有價值的口供,后來好像移交給了憲兵隊處理。他不明白高彬為什么突然提起這個陳年舊案。
“對,就是那兩個。”
高彬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找出來以后,仔細看一下。里面所有……涉及到‘東鄉給水防御部隊’的相關情況,不管是口供、推測、還是旁證材料……通通把它刪掉。用刀片刮掉,或者重新謄抄一份干凈的,把那些內容徹底抹去。”
“東鄉給水防御部隊?”
魯明更加迷惑了,這個名字他隱約聽過,似乎是關東軍下屬某個極其神秘、番號都很少公開提及的部隊,具體做什么的,他這種級別根本不清楚。
那兩個犯人,怎么會跟這種部隊扯上關系?還要把相關記錄全部刪除?
“科長……這……這是為什么呀?”魯明忍不住問道,臉上寫滿了不解。
高彬聞言,轉過頭,用一種看傻子般的、帶著點譏誚的眼神瞥了魯明一眼,嗤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反問道:
“為什么?為了咱們自己,少惹麻煩唄!”
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身體向后靠進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語氣變得有些悠遠和莫測:
“‘東鄉給水防御部隊’……呵呵,這里面可能涉及到鈤夲國的……高級機密。不是我們這種級別能碰,甚至不是我們能‘知道’的,明白嗎?”
他看著魯明依舊茫然的臉,進一步“點撥”道:
“記住,以后凡是涉及到這支部隊,或者類似性質單位的事情,第一,不要做任何書面記錄!第二,如果實在繞不開,或者不小心聽到了什么風聲……
直接交給日本憲兵隊!讓他們去處理!我們,不要沾手,不要過問,更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魯明聽得心頭凜然。他雖然貪婪、嫉賢妒能,但能在特務科混到今天,基本的政治嗅覺還是有的。
高彬這番話,再結合“鈤夲國高級機密”這種字眼,他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這背后涉及的東西,恐怕是足以讓人無聲無息消失的禁忌領域!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動著,腦子里飛快地聯想。高彬為什么突然在這個時候,提起這個陳年舊案,還特意強調要刪除關于那支神秘部隊的記錄?這跟剛才憲兵隊接走周乙……會不會有什么關聯?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高彬的神色,見高彬已經不再看那些卷宗,而是起身踱步到窗邊的魚缸旁,慢悠悠地抓起一把魚食,撒進缸里,看著幾尾色彩斑斕的金魚爭相搶食。
魯明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站在高彬側后方,試探著,用更加諂媚和好奇的語氣問道:
“科長,那……那要是以后所有涉及到……這類部隊的事情,都直接交給日本人,咱們一點邊兒都不沾……那還要我們特務科干什么呀?豈不是……成了擺設?”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明顯的暗示:“是不是……有人捅了婁子?不小心……踩了雷?跟……跟那位剛被憲兵隊接走的周隊長……有關?”
高彬撒魚食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側過頭,用那種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卻又帶著幾分玩味的眼神,深深地看了魯明一眼。
那眼神,讓魯明心里“咯噔”一下,背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魯明啊。”
高彬終于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像冰冷的細針,扎進魯明的耳朵里:
“有些事,你就別問了。以你現在的級別……還不夠份量知道得太多。”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魚缸里游弋的金魚,語氣變得更加隨意,卻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沒聽說過那句話嗎?‘好奇心害死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到時候,真要是觸怒了日本人,或者……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
高彬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別說我保不住你,就是你背后那些……自以為牢靠的關系,也會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跟你切割得干干凈凈!至于你的結局嘛……”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魯明,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戲謔:
“你自己……可以猜猜看。”
“撲通!”
魯明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開!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內衣!
作為高彬多年的心腹走狗,他太清楚自己這位主子的性格了!高彬從不說沒把握的過頭話!
他既然用這種語氣、這種措辭警告自己,那就意味著,前方絕對是萬丈深淵!
那個“東鄉給水防御部隊”,以及周乙可能涉及到的層面,絕對是自己這種小人物絕對不能觸碰、甚至連打聽都不能打聽的禁區!
魯明之前的那些嫉妒、不滿,在此刻對未知恐懼的碾壓下,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他甚至慶幸,剛才在行動隊辦公室,自己沒有因為一時意氣,說出更過分的話,做出更出格的事!否則,可能等不到日本人動手,高彬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科……科長!”
魯明的聲音有些發顫,連忙低下頭,再不敢有絲毫探究之心,語氣惶恐地回道:
“是我……是我僭越了!是我糊涂!您放心,我……我這就去把那些卷宗找出來,然后……按照您的吩咐,把不該留的東西,處理得干干凈凈!絕不留一絲痕跡!”
高彬看著他這副驚弓之鳥的樣子,滿意地笑了笑,揮了揮手:
“嗯,去吧。記住,手腳干凈點。還有,管好自己的嘴和好奇心。”
“是!是!科長,我明白!我這就去辦!”
魯明如蒙大赦,連聲應著,幾乎是倒退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高彬的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直到站在空曠的走廊里,被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后背的襯衫已經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魯明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科長辦公室門,又想起剛才憲兵隊接走周乙時那“禮遇”的場景,心中再無半分嫉妒,只剩下深深的忌憚和后怕。
“媽的……周乙……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魯明低聲罵了一句,不敢再多想,趕緊快步朝著檔案室的方向走去,準備執行高彬那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殺機的命令。
而辦公室內,高彬依舊站在魚缸前,看著水中優游的金魚,眼神深沉如潭。
他借“處理舊卷宗”敲打魯明,既是清理可能存在的隱患,也是在向某些可能關注此事的人(比如憲兵隊,或者生化部隊的那些人)表明態度。
他高彬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同時,也是在警告魯明(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小心思者),不要妄圖利用某些敏感信息興風作浪。
至于葉晨……高彬的目光變得越發陰冷。鈤夲人越是重視他,他高彬就越是要小心應對,既要利用他的“價值”,也要防范他可能帶來的威脅。
這場無聲的較量,還遠未到分出勝負的時候。而他高彬,絕不會輕易認輸。清理掉一些無關緊要的“痕跡”,不過是這場漫長博弈中,一個小小的、預防性的落子罷了……
……………………………………
憲兵司令部,憲兵隊軍曹下樓后,以日語客氣說道:
“澀谷司令已經提前返回宅邸,囑我即刻帶您前往。周先生,請。”
葉晨略作沉吟,旋即了然。絕戶之策終究不宜示于人前,真正的機密,自當在更隱蔽的場所商議。
前往澀谷居所途中,憲兵隊戒備森嚴,多輛車輛隨行護衛。抵達時,宅邸外亦布滿崗哨,守衛林立。
葉晨被引入一間鋪設榻榻米的寬敞和室。室內已有七人——澀谷三郎與一名蓄仁丹胡的日本人身著便裝,其余皆穿日本陸軍軍服。
葉晨目光敏銳地落向主位:背對武士刀架、坐于上首的并非澀谷三郎,而是一名約四五十歲的軍官。
此人肩章金底紅星,綴有兩顆將星——這是一位陸軍中將。澀谷三郎雖同為中將,但眼前之人胸前勛表更密,功績顯然更為顯赫。
葉晨心中隱有推測:此人,或許正是731部隊的締造者——石井四郎那個王八蛋!
葉晨的目光從石井四郎肩章上那兩顆冰冷的將星掠過,最終落在那張看似平靜、甚至帶著學者般矜持的臉上。
沒有怒目圓睜,沒有咬牙切齒,葉晨的內心卻如同被投入煉獄的寒冰,極致的冷與極致的烈在無聲地碰撞、湮滅。
恨?不,那太簡單了。
現實世界里的葉晨,生于斯長于斯的這片黑土地,白山黑水間的風物早就刻進了他的骨血。
他見過春日松花江解凍時浩浩蕩蕩的冰排,聽過夏日森林深處悠長的鹿鳴,踩過秋日長白山下厚軟的金黃落葉,也挨過冬日里能凍裂石頭的凜冽北風。
他更清楚,腳下這片富饒豐腴的土地,在另一個時空維度里,曾經歷過怎樣慘絕人寰的浩劫,又埋藏著何等漫長而隱秘的傷痛。
而眼前這個身著將官服、坐姿挺拔、仿佛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學術探討的男人——石井四郎,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個罪惡淵藪,正是這一切傷痛最核心、最卑劣、最無法原諒的源頭之一。
葉晨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向那些他曾經在史料中目睹、在長輩口中聽聞、甚至親身在新聞報道里見過的畫面:不是硝煙彌漫的戰場,而是和平年代,在推土機的轟鳴聲中,在建筑工地的基坑里,那偶然被掘出的、銹跡斑斑的金屬罐體。
它們沉默地躺在東北的黑土之下數十年,像一顆顆被時光遺忘的毒瘤,一旦重見天日,釋放出的卻是跨越了半個多世紀的致命惡意。
那些因接觸、因好奇、因無知而沾染的普通工人、農民、孩童……他們的皮膚潰爛,器官衰竭,在難以想象的痛苦中掙扎,余生被病痛折磨,早早凋零。
那些破碎的家庭,無聲的眼淚,是歷史投下的、至今仍在滴血的漫長陰影。
而這些,僅僅是冰山一角。是石井部隊在潰敗前夕,為了掩蓋罪證而匆忙掩埋、傾倒的無數“成果”中,不幸顯露的極小一部分。還有多少,依然沉睡在地下,如同定時炸彈,不知何時會被觸響?
這就是所謂“科學”?這就是所謂“醫學研究”?用活生生的人——自己的同胞——進行凍傷、感染、毒氣、活體解剖……
只為獲取那些冰冷的數據,只為制造更高效的殺人武器?甚至,連戰敗后都陰魂不散,遺毒后世,繼續戕害這片土地上無辜的生靈?
滔天的殺意,如同地下奔涌的巖漿,在葉晨平靜的外表下瘋狂沖撞。他幾乎能聽到自己骨骼因極度克制而發出的細微聲響,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如同驚濤駭浪。
但他不能,哪怕流露出一絲一毫。在這里,在澀谷三郎的私邸,在這個坐滿了鈤軍高官、尤其是石井四郎本人存在的房間里,任何情緒的波動都可能意味著滅頂之災。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簾,掩蓋住瞳孔深處那瞬間掠過的、足以凍結靈魂的寒芒。再抬眼時,臉上已是一片恭順與專注,仿佛剛才那電光火石的內心風暴從未發生。
澀谷三郎依舊維持著他那所謂的斯文,向屋內在座的他的那些同僚簡單地介紹了葉晨的身份,但是卻出于保密的目的,沒把在座的那些人介紹給葉晨,只是簡單地對他說道:
“周隊長,我們對你的計劃很感興趣,請你詳細地介紹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