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冬夜的寒風,像蘸了鹽水的鞭子,抽打著空曠的街道。離開那間彌漫著血腥和恐懼的地下賭場,葉晨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跟踉蹌蹌、驚魂未定的春三。他徑直走向停在兩條街外陰影里的轎車。
春三忍著渾身的劇痛和刺骨的寒冷,一瘸一拐地拼命跟上,嘴里不住地念叨:
“周哥!周哥!謝謝!謝謝您救我!我以為我今天死定了……”
春三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深深的畏懼,他此刻看葉晨的背影,如同看一尊煞神,既感激,又害怕。
葉晨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沒有理會春三的絮叨。春三識趣地、費力地拉開后車門,蜷縮著擠了進去,不敢弄臟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真皮座椅。
車子發動,引擎的低吼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車燈切開黑暗,駛離這片藏污納垢的區域。
車廂內一片沉默,只有暖風出口細微的聲響。春三縮在后座,大氣不敢出,偷偷瞄著前座葉晨冷硬的側臉輪廓。
他記憶里的葉晨,雖然也讓他敬畏,但更多是一種深沉的、有距離感的威嚴,做事講究分寸,極少如此……暴烈直接。
剛才賭場里那奪刀、挑筋、飛刀、摸槍的動作,行云流水,狠辣果決,透著一股他從未見過的、近乎野蠻的震懾力。這讓他感到陌生,也更加恐懼。
葉晨透過后視鏡,瞥了一眼春三那瑟縮驚恐的樣子,心中毫無波瀾。原主周乙的“收斂”是生存策略的一部分,盡量避免節外生枝,將暴露風險降到最低。
但葉晨的策略不同。他需要主動攪動局勢,在看似堅固的敵人陣營內部,制造裂痕和混亂。關大帥,就是這個計劃中一枚分量不輕的棋子。
是的,關大帥背景硬,人脈廣,在哈城黑白兩道跋扈慣了。但葉晨的“背景”和“價值”,在鈤夲人眼里,可能比關大帥更“硬”、更“直接”。
關大帥提供的是什么?是金錢孝敬,是地方上的“便利”,是維持灰色地帶的“秩序”。
這些東西對鈤夲占領者和偽滿官僚而言,固然有用,但本質上是錦上添花,是可以被替代的“合作者”。一旦利益沖突或需要犧牲時,關大帥這種人,完全可以被拋棄。
而葉晨呢?他是偽滿警察廳特務科的干將,是能用“專業能力”替日本人破獲“反滿抗日”組織、維護殖民統治的“利器”。
他提供的是實實在在的“功績”,是能讓他的上司(包括鈤夲顧問)臉上有光、晉升有望的“成果”。這種價值,是核心的、難以替代的。
尤其是在“烏特拉”行動后,盡管特務科高彬懷疑,但鈤夲人方面對周乙“能力”的認可和“忠誠”的利用價值評估,卻并未降低,甚至因為他主動前往關里執行“秘密任務”而有所提升。
兩相比較,在真正涉及權力核心和殖民統治根本利益時,鈤夲人是更看重一個能幫他們抓“反鈤分子”的“周隊長”,還是一個為他們撈錢的“關爺”?答案不言而喻。
葉晨今天在賭場的“囂張”,絕非一時沖動。這是一次精心計算的挑釁和威懾。
第一,展示肌肉。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告訴關大帥和他的手下,自己不是他們能隨意拿捏的“體面人”,而是一個擁有致命手段、且毫不介意使用的危險人物。
這打破了關大帥對“官面上的人”通常講究“體面”和“程序”的認知,讓他心生忌憚,不敢輕易報復。
第二,傳遞信號。他故意留下那三百塊錢(雖然沒拿回),又展現出對金錢的不屑一顧,同時暴露了隨身攜帶槍支的習慣和對殺人毫無心理負擔的冷血。
這種組合,很容易讓關大帥這種老江湖產生聯想——這不是普通警察或特務,可能是執行特殊任務、有特殊背景的“欽差”或“殺手”。這種不確定性,會極大增加關大帥的疑慮和恐懼。
第三,埋下引線。關大帥吃了這么大一個虧,手下被廢,面子掃地,在眾多賭客面前威嚴受損。他絕不會輕易咽下這口氣。
但他又摸不清葉晨的底細,不敢輕舉妄動。那么,他最可能做的,就是動用他的關系網去查。查這個“葉哥”到底是誰,有什么來頭。
而一旦他開始查,就必然會觸碰到警察廳,觸碰到高彬,甚至可能觸碰到鈤夲憲兵隊那邊的關系。
這正是葉晨想要的,他要的就是關大帥的好奇心和不安。要讓這個地頭蛇把目光和觸角,主動伸向他周乙所在的環境里來。
關大帥的調查舉動,本身就會在警察廳和憲兵隊內部引起微妙的漣漪。
高彬會怎么看待關大帥打聽周乙?憲兵隊的村上隊長如果被問及,又會如何反應?這些互動和猜疑,就是葉晨需要的混亂序曲。
關大帥將成為他投進哈城這潭深水中的一塊石頭,激起的波紋,或許能幫他看清水下的一些暗礁,甚至干擾到高彬那張正在編織的、針對孫悅劍和抗聯藥品的巨網。
當然,風險同樣巨大。關大帥若查到一些對葉晨不利的蛛絲馬跡,或者干脆惱羞成怒、不管不顧地發動黑道手段報復,也會帶來麻煩。
但葉晨評估過,以關大帥的精明和惜命,在沒摸清底細前,直接硬碰硬的可能性不高。
更大的可能是暗中調查、試探,或者向他的靠山(韋煥章、村上)抱怨、求證。而這,就給了葉晨操作和應對的空間……
……………………………………
因為葉晨一通忙碌,回家的時候太晚,他到家的時候,顧秋妍正要開飯。
看到葉晨歸來,她趕忙起身迎接,那晚葉晨的專業與能力出眾,已經讓顧秋妍這個傲嬌女折服,這也是葉晨想要達成的目的,畢竟再有能力的女人,也改變不了她的本質,那就是慕強。
吃過了晚飯后,劉媽拾掇著下面的事,葉晨二人則是上了樓。二樓書房的門在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樓下隱約傳來的、劉媽收拾碗筷的叮當聲。
屋內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黃,將家具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陰影。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努力對抗著窗外哈爾濱冬夜的嚴寒,卻驅不散房間里某種無形的、更深的寒意。
顧秋妍看著葉晨(周乙)進門后的舉動,原本想開口問一下他為何這么晚歸來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他沒有像尋常丈夫回家那樣脫下外套、松解領帶,甚至沒有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從進門那一刻起,就開始極其緩慢、極其仔細地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先是走到窗邊,檢查窗簾的褶皺、窗臺的縫隙、窗框的接合處,手指甚至輕輕拂過窗玻璃的邊緣。然后,他轉向書桌,俯身檢查桌底、抽屜的背面和滑軌、臺燈底座和電線。
接著是書架,他的指尖劃過一本本書的頂部和縫隙。沙發被他輕輕移開,檢查地板和踢腳線。墻壁上的裝飾畫被稍稍掀起一角查看后面。
甚至天花板與墻壁的接縫、吊燈的花飾、暖氣片的背面……所有可能藏匿微小異物的地方,他都沒有放過。
顧秋妍起初有些不解,隨即,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她明白了——他在檢查竊聽器。他在檢查這個所謂的“家”,這個本該是避風港的地方,是否已經變成了透明的牢籠。
因為劉媽。那個笑容樸實、手腳勤快的保姆,不是“自己人”。她可能只是普通人,但也可能是高彬或警察廳安插進來的眼睛和耳朵。葉晨白天不在家,這棟房子有足夠的時間被做手腳。
看著葉晨那專注到近乎偏執的檢查動作,顧秋妍心中原本因為昨晚見識到他超凡能力而生出的那點折服和依賴感,瞬間又被更強烈的驚悸和沉重所取代。
這哪里是家?這分明是另一個戰場,一個連墻壁都可能長出耳朵、需要時刻提防的陷阱。她之前那些關于任務荒唐、環境壓抑的情緒,在此刻顯得多么膚淺。真正的危險,早已滲透到了生活的每一寸縫隙。
就在她心緒紛亂之際,葉晨已經完成了對書房主要區域的初步檢查(更徹底的檢查需要專用設備,現在只能靠肉眼和經驗)。他走到留聲機旁,目光掃過那一摞唱片。
顧秋妍立刻會意。她快步上前,從唱片堆里找出一張——那是她帶來的,一張蘇聯民歌合集,旋律悠揚舒緩,適合用來掩蓋談話聲。
她將唱片小心地放到轉盤上,放下唱臂。隨著一陣細微的沙沙聲,悠揚而略帶憂傷的俄語女聲吟唱緩緩流淌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形成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聲音屏障。
葉晨對她快速的反應點了點頭,示意她靠近些。兩人站到離留聲機較近、且背對著門的方向。
借著音樂聲的掩護,葉晨微微側頭,壓低了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如同冰珠落盤,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峻:
“情況很糟,抗聯和組織內部出現了叛徒。”
第一句話,就如同一道霹靂,猝不及防地劈在顧秋妍的耳畔!她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在昏黃的燈光下瞬間褪去,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叛徒?!在她接受的教育和信念里,這是最可恥、最致命、也最令人恐懼的詞匯!
葉晨沒有給她消化震驚的時間,語速不停,信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來:
“往返奉天、新京和哈城,負責重要聯絡的一位女同志(他沒有提孫悅劍的名字,這是保護),已經被出賣。
我得到了消息,并且已經用緊急方式向她示警,她應該已經提前撤離了哈爾濱。”
顧秋妍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書架邊緣,指尖冰涼。
同志被出賣……示警撤離……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兇險、千鈞一發的畫面!
那個女同志是誰?她成功脫身了嗎?叛徒是誰?一連串的問題在她腦海中爆炸,讓她幾乎窒息。
葉晨的目光銳利地掠過她瞬間蒼白的臉和微微顫抖的手指,知道自己的話起到了沖擊效果,但此刻他需要的是她的清醒和配合,而不是崩潰。
“但是,麻煩還沒完。”他的聲音更沉,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按照原定的、可能已經被叛徒泄露的計劃,明天上午,他們會把一部新的電臺運送過來,交接給我們。”
電臺!顧秋妍的心臟又是一緊。作為電訊專家,她太清楚一部電臺在敵后意味著什么——是生命線,也是催命符。
“交接方式,”葉晨繼續道,每個細節都如同重錘,“電臺會被藏在一架鋼琴內部,由老魏負責親自送貨。”
鋼琴?老魏?顧秋妍的思維幾乎要跟不上了。這些具體的、原本屬于高度機密的信息,此刻從葉晨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失效”感。因為叛徒的存在,這些計劃可能早已不是秘密!
果然,葉晨下一句話,將她最后的僥幸擊得粉碎:
“可現在,這個形勢,這個計劃,明顯就不合適了!”
悠揚的蘇聯民歌聲在書房里低回,如同一條溫柔卻脆弱的護城河,將兩人低聲的密謀與外面可能存在的窺探隔絕開來。
葉晨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顧秋妍的耳畔,確保每一個字都精準傳遞,又不被唱片之外的任何裝置捕捉。
“聽仔細,”他目光沉靜,語速平穩而清晰,“明天上午,八點鐘整,老魏會按照備用計劃,先往家里打一個電話。這是原定計劃里的安全確認環節。”
顧秋妍立刻集中全部精神,用力點頭,表示自己在聽。
“電話接通后,他會以某種看似尋常的理由開頭,比如詢問鋼琴調試的進展,或者別的家務事。”
葉晨繼續道,“關鍵在你的回答。按照原來的約定,如果情況一切正常,可以按計劃交接,你會回答:‘仆人不在家,我一個人不大方便,明天再送吧。’”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地看著顧秋妍:“但現在的形勢是,情況有變,極度危險。所以,你必須改變回答。”
顧秋妍屏住呼吸。
“當老魏問起時,你要用暗語回答:‘那就現在送來吧。’”
葉晨一字一頓地重復,“‘那就現在送來吧。’記住,是這七個字,語氣要自然,就像在討論一件普通的送貨事宜,但必須是這七個字,一個不能多,一個不能少。”
顧秋妍在心中飛速默念了幾遍,眼神專注,隨即再次用力點頭:
“明白了。‘那就現在送來吧。’表示危險,取消原定電臺交接計劃。”
“對。”
葉晨肯定道,“老魏聽到這個暗語,就會明白出事了。他不會把藏有電臺的鋼琴送來,只會安排工人送一架空的、普通的鋼琴過來,完成一個表面上的‘送貨’流程,避免引起可能存在的監視者懷疑。
而我們接收一架鋼琴,也有了合理的解釋,是為了掩護你的‘愛好’。”
顧秋妍徹底明白了這個精巧又危險的安排。暗語本身平淡無奇,卻承載著生死攸關的逆轉信息。
“重復一遍暗語。”葉晨要求道,不容有任何含糊。
顧秋妍深吸一口氣,清晰而低聲地復述:
“如果安全,說‘仆人不在家,我一個人不大方便,明天再送吧。’現在事態緊急,必須取消計劃,就說‘那就現在送來吧。’”
“很好。”
葉晨微微頷首,但臉上的凝重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一層。他稍稍拉開一點距離,讓顧秋妍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口型和眼神里的告誡。
“但是,秋妍,你必須知道。”
葉晨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基于殘酷經驗的預判:
“保安局,甚至警察廳自己的監聽部門,會不定時地、無規律地抽查監聽一些重要人物或者敏感地點的電話。無法預測什么時候會輪到我們這里。”
顧秋妍的心又提了起來。
“所以,電話里的每一句話,都必須假設可能被第三方聽到。”葉晨強調,“使用我們約定好的暗語,是第一種,也是最主要的防護。暗語本身聽起來要像日常對話。
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用外語,那些負責抽查監聽的人,文化不高,聽不懂外語,他們也就不聽了。”
“外語?”顧秋妍一怔。
“對。俄語,英語,或者你掌握的其他語言。”
葉晨解釋道,“那些負責抽查監聽的底層人員,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大多只懂中文和一點日語。對于復雜的外語對話,他們基本聽不懂。
一旦聽到外語,他們通常會產生畏難和煩躁情緒,注意力會分散,甚至可能因為‘聽不懂’而直接放棄仔細分析這段通話,只做簡單記錄,這能為我們增加一層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