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睜開眼,目光落在虛空中。高彬的形象初步立了起來——這是一個極其難纏的對手,智力型BOSS,嗅覺敏銳,耐心十足,且占據著絕對的地利與體制優勢。
與他正面硬撼,幾乎是必死之局。周乙能在其眼皮底下潛伏多年,靠的是極致的謹慎、專業的素養和強大的心理素質,即便如此,也如履薄冰。
然后,是“魯明”。
葉晨的指尖繼續輕敲。
身份:特務科股長,高彬的得力手下。
核心特質:忠誠(對高彬,對所謂“事業”),執行力強,具備一定的刑偵和行動能力,殘忍,但也透著某種“平庸的惡”。
他不如高彬那般具有深邃的洞察力和智力上的優越感,更像是一把鋒利而聽話的刀,高彬指向哪里,他就砍向哪里。
他同樣多疑,但這種多疑更多是出于對潛在危險的警惕和對高彬命令的機械執行,缺乏高彬那種建立在龐大信息網和深刻人性理解基礎上的“直覺”。
行為模式:勤懇,細致(在高彬影響下),行動果斷,手段狠辣。對周乙有本能的嫉妒與懷疑(周乙的“能力”和“地位”對他構成潛在威脅),但受制于高彬的態度和周乙的表面功夫,通常隱而不發。
他是高彬延伸的耳目和爪牙,很多具體的調查、監視、抓捕行動由他執行。
內在驅動:對權力的渴望(想坐高彬的位置),對高彬的畏懼與效忠混雜,渴望證明自己,獲取賞識。
他的“惡”更直接,更工具化,也因其“平庸”而可能在某些時刻顯得更加頑固和不可理喻。
弱點:智力上被高彬和周乙壓制;對高彬的依賴可能導致獨立判斷力不足;嫉妒心可能在某些關鍵時刻蒙蔽理智或促使其做出逾越之舉;他同樣是體制內的一環,有上級,有同僚競爭,并非鐵板一塊。
最后,是必須處理的“變量”——顧秋妍。
葉晨眉頭微蹙,這個角色,與其說是敵人,不如說是“己方”但極不穩定的因素。
專業素養不足,情感用事,自以為是,缺乏地下工作者必備的極端冷靜、紀律性和犧牲覺悟。她的“錯誤”往往源于幼稚、沖動以及對周乙(作為假丈夫)產生的不該有的情感依賴和干涉欲。
她不是壞人,甚至懷有理想,但她的“蠢”在那種環境下是致命的,不僅對她自己,更是對周乙、對整個任務。
“磨礪她……”葉晨沉吟。
這意味著不能簡單地替換顧秋妍或讓她邊緣化,而是要在任務過程中,以周乙的身份,對她進行極其嚴苛甚至殘酷的“再教育”,逼她快速成長,剝掉那些天真和多余的情感,成為一個合格、乃至優秀的“戰士”。
這本身就是一個艱巨的支線任務,需要技巧、耐心和冷酷的決心。
初步策略輪廓,在葉晨腦中成型:
1.絕對防御與細節完美:繼承并超越原周乙的“細節怪”屬性。在高彬這種對手面前,任何微小的疏忽都是致命的。
生活、工作、言行、社交……每一個環節都必須做到毫無破綻,甚至要考慮到高彬可能從哪些匪夷所思的角度進行觀察和推理。這不是被動防守,而是構建一個絕對堅固、經得起任何敲打的人設堡壘。
2.利用高彬的多疑與體制:不能一味閃避。有時,需要主動制造一些“合理的疑點”,再以更完美的方式“澄清”,以此消耗高彬的注意力,甚至誤導其判斷。
可以利用特務科內部的人事矛盾、上層壓力、或其他案件,轉移高彬對內部潛伏者的聚焦。將高彬的懷疑,引向“外部”或其他“內部競爭對手”。
3.對魯明:分化、利用、設陷。針對魯明的嫉妒和野心,可以適當“示弱”或制造機會,讓他覺得可以抓住自己的把柄去高彬那里邀功,實則落入精心設計的陷阱。
或者,利用魯明的行動,反向達成自己的目的。魯明是高彬的刀,但刀可以傷己,也可以借來除掉其他障礙,甚至……在關鍵時刻,讓這把刀變得“不聽使喚”或“指向錯誤”。
4.對顧秋妍:極限施壓與冷酷訓練。必須從一開始就確立絕對權威和紀律。她的每一個錯誤,都必須讓她付出足夠“痛”的代價(不一定是肉體,更多是心理和任務層面的嚴重后果),并給予冷酷的分析和更嚴苛的要求。
模擬各種極端情況,訓練她的應變、撒謊、情緒控制和犧牲準備。必要時,利用任務中的危險局面,讓她在生死邊緣快速領悟。目標是讓她從“累贅”變成“助力”,至少不能再是“漏洞”。
5.長期織網:懲罰高彬和魯明,不能靠一次刺殺或簡單揭露。那不符合“織網”的要求,也未必能真正達到“惡有惡報”的效果。要利用他們對“潛伏者”的追查,一步步引導他們犯下錯誤——判斷錯誤、決策錯誤、信任錯誤。
讓他們在自以為接近勝利時跌入深淵。這需要長線布局,可能涉及利用戰爭態勢變化、敵方內部傾軋、甚至……“犧牲”一些次要目標或制造更大的混亂,讓高彬的“精明”變成剛愎,讓魯明的“忠誠”變成愚蠢的墳墓。
6.自身準備:立刻開始深度回憶《懸崖》所有劇情細節,特別是關鍵事件的時間點、人物關系、已知的危險和轉折。
同時,強化相關技能——諜報、偵察與反偵察、密碼、爆破、格斗、審訊與反審訊、特定歷史背景知識、甚至包括那個年代的社交禮儀、生活習慣等等。
系統只給了俄語專精,這或許有用,但遠遠不夠,必須調動在之前諸天世界中積累的所有相關經驗和能力。
葉晨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杯,將最后一點茶根飲盡。苦澀之后,并無回甘。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一片云遮住,屋內光線暗了幾分。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葉晨緩緩站起,走到窗邊。
古城依舊熙攘,但他眼中所見,已是1940年代哈爾濱的皚皚白雪、蕭索街道、以及暗流洶涌的特務科走廊。
“高彬,魯明……”他再次默念,眼神銳利如刀,卻又沉靜似海。
“一張解不開的網……惡有惡報……”
“顧秋妍……磨礪……”
任務艱巨,世界危險。但這就是諸天行走者的宿命。
他轉身,不再看窗外暖融的風景,開始有條不紊地整理思緒,搜索記憶,規劃進入那個世界后的第一步。
平靜的休憩時光結束了。下一次穿梭,即將到來。而這一次,他要面對的,是冰封懸崖上的生死棋局,他必須成為那個最冷靜、最無情、也最能掌控局面的——執棋者。
房間內,最后一絲屬于云南的慵懶氣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冰冷的專注。
葉晨領取了任務,隨著一道白光的閃過,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身處一輛正在行駛的火車上,當下的時間是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火車駛往的目的地是哈城,警察廳特務科的魯明和劉奎特意來關里接他回哈城。
葉晨魂穿的周乙和魯明是老相識了,兩年前的破獲的抗聯“烏特拉行動”里,二人曾經多有交集。
至于劉奎,葉晨和他卻是初次見面,這個人算得上是已經被高彬處決的,被周乙在臟的金志德繼任者。
當時把張憲臣和楚良的遺孀王郁和張蘭送出哈城后,原宿主處決了叛徒謝子榮,這也進一步引起了高彬的懷疑。
為了脫離高彬的掌控,防止進一步露出破綻,周乙利用在小鬼子那里經營的關系,主動請纓,去到關里執行一項“秘密任務”。
有了這一年半的緩沖,為的就是通過距離和時間打消高彬在自己身上的疑慮。可以說葉晨現在接下的,完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意識從短暫的暈眩中歸位,取代云南暖陽的,是車廂內昏黃搖晃的燈光,以及車窗外急速后退的、籠罩在沉沉暮色中的北國荒原。寒冷,即使隔著車廂的玻璃和身上的厚呢大衣,也能感受到那股沁入骨髓的寒意。
葉晨現在是周乙了,他緩緩調整著呼吸,讓屬于“周乙”的記憶、習慣、乃至細微的身體感覺,如同潮水般涌來,與自己的意識融合。
沒有生澀,只有一種冰冷而順滑的接納。諸天行走者的適應力,早已錘煉成本能。
葉晨坐在靠近車廂過道的位置上對面坐著一個四眼男。車廂內乘客不多,氣氛壓抑,偶爾能聽到低低的咳嗽和交談聲,都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謹慎和疲憊。
他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又抬眼望向窗外。時間,地點,身份,任務背景……一切信息迅速在腦中排列組合,與系統給予的任務目標碰撞、對接。
火車上的偽滿廣播電臺正播報著新聞:
“據悉,國府內部混亂不堪,派系斗爭此起彼伏,一直主張和平的王經緯先生與常凱申發生了嚴重的意見分歧,國黨內部各力量,已呈現分裂趨勢……”
葉晨聽著偽滿的廣播,用手帕輕輕擦拭著手里的方框墨鏡,熟知劇情的他,深知這是自己與顧秋妍接頭的信物。
正在這時,坐在葉晨對面的四眼仔,盯著廣播喇叭的方向,罵罵咧咧道:
“賣國賊!”
葉晨斜睨著四眼仔,不發一言。感受到葉晨的目光,四眼仔分開的說道:
“怎么先生?難道我說的不對啊?這個王經緯跟那個假皇帝一樣,都是賣國賊!”
葉晨知道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男人的身份,他是國黨鐵血青年團的一員,來到哈城是執行秘密任務的,只不過他非常的不成熟,比之顧秋妍都有所不及,敢在哈城這地界表現出自己的政治傾向,這是唯恐敵人注意不到他啊!
此時葉晨已經注意到坐在自己隔壁的劉奎,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四眼仔,就知道他已經在劫難逃了。
不過葉晨并不打算去干預,因為他知道四眼仔的行李里藏著一個拍攝過的膠卷,里面有鐵血青年團的電文和密碼本。
在《滲透》的世界里,因為妻子顧雨菲的關系,葉晨從她這個電訊高手那里,已經熟練的掌握了國黨的幾套電文密碼。可這種東西是不嫌多的,指不定什么時候就能破譯一些重要的情報。
葉晨冷哼了一聲,眼神冰冷的看向了四眼仔,然后說道:
“已經進入滿洲國的地界了,管好你那張嘴,你想死沒人會攔著你,只是不要連累了周圍與你無關的無辜人。”
四眼仔用戒備的眼神打量了一眼葉晨,然后豎起了自己的報紙,隔絕了二人的視線,他只覺得坐在自己對面的男人,壓迫感實在太強,而且貌似不大像那種志同道合之人,不想多惹麻煩。
葉晨猜的出四眼仔的小心思,只是冷冷一笑,因為他很清楚,這種事情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從他罵罵咧咧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是坐等麻煩找上門了。
火車開到公主嶺的時候,距離葉晨不遠的地方,上來了一位身穿藍色半大衣,戴著紅色圍巾和氈帽的女士,她把皮箱放到了行李架上,朝著葉晨的方向打量了一眼。
葉晨知道這位是原宿主的發妻孫悅劍,是地下黨負責哈城、新京、奉天聯絡工作的情報員。
葉晨心里很清楚自己身邊坐著的都是什么角色,魯明是出了名的眼尖、警覺,他本就對自己充滿敵意。所以他和孫悅劍的目光只是短暫的交匯,就掠了過去。
當火車重新行駛后,孫悅劍站起身來,朝著廁所的方向走去。這一幕自然是被葉晨注意到了,他知道孫悅劍這是要給自己傳遞情報。
葉晨隨即站起了身,也朝著廁所的方向走去。因為清楚孫悅劍在里面,所以葉晨站在廁所對面的空擋等待。
就在這時,對面車廂走來一位腦袋輕微謝頂,體態有些臃腫的男子,只見他來到了廁所前,不耐煩的敲著門。
“廁所有人。”
葉晨在男子身后不帶絲毫感情的提示了一下。
片刻后,孫悅劍從里面出來,矮胖男子正要沖進去,卻被葉晨一把攔住,只見他輕聲道:
“沒有個先來后到嗎?”
男子非常粗野,用手臂頂在葉晨的脖頸處,嚷嚷道:
“老子撒泡尿不行啊?你他么從哪兒蹦出來的?!”
葉晨也沒跟他廢話,只是輕輕撩起了大衣,露出了腋下的手槍。
矮胖男子目露驚懼,趕忙后退了兩步。
葉晨進入廁所后,找到了孫悅劍留下的情報。打開一看,上面細致的記錄了待會兒自己要與顧秋妍接頭的具體信息。
雖然葉晨早就已經知曉一切,可是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要不然在孫悅劍這邊他沒法解釋這一切。畢竟在這個世界要找出一個對原宿主周乙最了解的人,一定是非她莫屬,即便是他的上級老魏都差著一截。
葉晨審視著接頭信息的時候,車廂外突然傳來了喧嘩聲。葉晨知道一定是劉奎和魯明已經開始行動,把那個大放厥詞的四眼仔給逮了起來。
葉晨把接頭信息撕成了小塊,一點點塞進了嘴里,吞咽了下去。他沒有學著原宿主那般點燃后,用煙味兒遮掩。
能在特務科身居高位的,不管是魯明還是劉奎,在反間這一塊都是老鳥。紙張點燃的味道在密閉的空間很容易被聞出來,哪怕是被水沖走,用煙味遮掩,鼻子靈的很容易聞出異常,他不想自己在這種無關緊要的環節暴露。
葉晨出來的時候,魯明正在距離廁所不足三步遠的車廂連接處。葉晨從懷里掏出了煙盒,給魯明和劉奎散了一圈兒后,點著了火,笑著問道:
“怎么了?什么情況?”
魯明用手里的皮手套,抽打了一下身旁的四眼仔,嗤笑著說道:
“罵你狗特務,大庭廣眾之下太特么放肆了吧?得好好教訓教訓他,這時候從關里過來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葉晨聽出了魯明的一語雙關,自己也是從關里過來的,剛在那邊執行完任務回哈,巧了,自己是最讓魯明提防的那個。
葉晨沒理會魯明這茬,撣了撣手里的煙灰,輕嘆了一聲,對著四眼仔說道:
“我說什么來著,不是告訴你進了滿洲國地界,讓你管好你那張嘴嘛?你死了不打緊,連累了身邊人就是你的不對了,你說你怎么就不長個記性呢?就因為我看起來好欺負?”
說罷,葉晨快如閃電的一拳打在了四眼仔的肋下。四眼仔突然遇襲,身子彎曲的好像是蜷縮了起來的大蝦。
正在這時,火車上的列車長跑了過來,嘴里嚷嚷道:
“誒,怎么回事兒?怎么回事兒?!”
魯明伸手攔住了列車長,從大衣里懷掏出了自己的證件亮了亮,然后輕聲道:
“特務科的,把你們車上的警察叫過來,行李車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