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那番話,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地劃開了蘇明玉試圖精心包裹的偽裝,露出了其下真正令人不安的血肉。
會議室里那層因“違規裁員”而激起的、略顯表面的憤怒與指責,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計所取代。
把戲這東西,不戳穿,或許還能唬人一時。可一旦被人當眾拆穿了機關,點明了動機,再看去,便只覺得拙劣、可笑,甚至……可憎。
眾誠的一眾高管,尤其是孫副總為首的元老派,看向蘇明玉的目光徹底變了。之前的“痛心疾首”和“問責”之下,多少還帶著些派系傾軋的做戲成分。
但現在,他們的眼神里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審視、懷疑,以及一種嗅到更大獵物氣息的、赤裸裸的貪婪。
葉晨說得再明白不過——蘇明玉這么急吼吼地自毀長城,不是為了什么狗屁“業務調整”,而是審計快查到要命的地方了,她在狗急跳墻,想用一場混亂來拖延時間、甚至毀滅證據!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蘇明玉經手的業務里,藏著可能對公司造成重大損害、甚至將他們這些高管也拖下水的“雷”!
以前礙于蒙志遠的權威和平衡,大家或許睜只眼閉只眼。可現在,蒙志遠倒了,這“雷”不僅可能炸傷公司(影響股價和他們的利益),更可能被當作攻擊政敵的絕佳武器,或者,是向新貴(比如葉晨)表忠心的“投名狀”?
絕不能讓這顆雷捂在蘇明玉手里,更不能讓她有機會悄悄將引信拆掉!
一時間,蘇明玉感覺自己被無數道冰冷而銳利的視線包圍。那些目光不再僅僅是來自對面的敵人,甚至也包括了一些原本中立、此刻卻充滿警惕和探究的同僚。
她像一只被狼群圍住的、剛剛暴露了虛弱一面的頭羊,寒意從脊椎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葉先生提醒得非常及時!”
孫副總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嚴肅無比:
“這已經不僅僅是管理失誤的問題,而是涉及公司重大利益和潛在風險的嚴重事件!
審計團隊必須立刻調整優先級,將蘇明玉總經理過往所有經手的重大項目、大額合同、特別是涉及特殊審批流程和關聯交易的環節,作為最高風險等級進行徹查!一刻也不能耽擱!”
“我同意!”
“必須嚴查到底!”
“所有相關文件、郵件、審批記錄,立即封存!防止任何可能的篡改或滅失!”
元老派們紛紛表態,聲音一個比一個堅決,眼神一個比一個銳利。他們不再糾纏于裁員賠償的細枝末節,而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蘇明玉業務的核心地帶。
這不再是一場對“錯誤”的批評會,而是一場對“嫌疑犯”的公開圍獵啟動會。
柳青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臉色比蘇明玉好不了多少,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葉晨看著這場面,知道火候已經足夠。他已經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蘇明玉拙劣的“煙霧彈”,引向了她真正試圖隱藏的“軍火庫”。接下來的撕咬和挖掘,自然有這群被利益和恐懼驅動的“群狼”去完成。
他施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對還在“義憤填膺”地討論如何加強審計監督的孫副總等人微微頷首:
“各位,既然方向已經明確,具體的事務我就不參與了。公司內部的管理和監督,終究要靠各位盡職盡責。”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卻將自己摘得干干凈凈。他只是個“提醒者”,一個“關心公司利益的股東”,具體怎么查、查出什么、怎么處理,那是你們管理層和董事會的事。
“我還有別的安排,先走一步。”
葉晨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面如死灰的蘇明玉,徑直走向會議室門口。
他步履從容,背影挺拔。該布的局已經布下,該點的火已經點燃,該嚇破膽的也已經嚇破了膽。
棋子已經落下,接下來,只需等待它們在棋盤上自行碰撞,產生他想要的結果。
他沒必要再在這里浪費表情和時間,看著一群鬣狗如何分食獵物——那場面或許精彩,但對他而言,已無新意。
走出眾誠那棟光鮮亮麗卻暗流洶涌的大樓,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葉晨坐進車里,沒有立刻發動,而是拿出手機,熟練地登錄了幾個加密的交易平臺賬戶。
屏幕上的K線圖如同心跳般起伏,比特幣的價格正在一個歷史高位區間做著最后的、瘋狂的沖刺與震蕩。無數投機者正在為這“最后的狂歡”歡呼雀躍,不惜加杠桿沖入這片沸騰的海洋。
葉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眾誠的棋局固然重要,但那只是他龐大資產版圖中的一個組成部分。
相比于人類組織內部那點勾心斗角、充滿了噪音和情緒波動的權力游戲,資本市場的數字博弈,更純粹,也更高效。
他早已在更高的位置布好了空單,現在要做的,就是趁著這最后的瘋狂,一點點、悄無聲息地,將手中積累了巨大利潤的現貨籌碼,高位派發給那些貪婪的接盤者。
手指在屏幕上輕點,一筆筆大額賣單被拆分成無數小單,混雜在洶涌的買盤中悄然成交。數字在跳動,賬戶里的保證金和利潤在以驚人的速度累積、轉換、落袋為安。
這才是他此刻真正關心的“戰場”,眾誠那邊的戲,讓子彈再飛一會兒。等這邊收割完畢,帶著更龐大的資本回流時,無論眾誠內部斗出什么結果,最終的定價權和裁決權,依然會牢牢握在他的手中。
車子緩緩駛離,后視鏡里,眾誠的大樓漸漸遠去。葉晨的目光,已經投向了全球金融市場那更波瀾壯闊、也更冷酷無情的數字海洋。那里,才是他真正游刃有余的獵場……
……………………………………
下午四點剛過,蘇明玉便回到了那間位于頂層、可以俯瞰半座蘇城的公寓。這個時間點對她而言,是破天荒的早。
以往這個鐘點,她要么還在會議室里唇槍舌劍,要么在辦公室審閱堆積如山的文件,最不濟,也該是在去某個重要應酬的路上。
而今天,她手上的一切工作權限,在那場如同公開審判般的董事會后,已經被一紙冷冰冰的“決議”暫時凍結了。
名義上是“配合調查,厘清責任”,實際就是強制停職。她甚至沒有機會再做任何辯解或安排,就被禮貌而堅決地“請”出了她奮戰了十年的權力中樞。
抗議?在葉晨那番誅心之論后,在孫副總等人如狼似虎的盯視下,任何抗議都顯得蒼白可笑,只會加速將她推向更不利的境地。
她能做的,只有沉默地接受,然后離開。像一個戰敗的將軍,在眾目睽睽之下,交出了自己的佩劍和帥印,獨自走出中軍大帳。
指紋鎖發出輕微的“嘀”聲,厚重的實木門向內滑開。公寓里一如既往的安靜、空曠、冰冷。
昂貴的香薰系統散發出淡淡的雪松味,卻驅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巨大的落地窗外,蘇城的天空正在積聚著黃昏的云層,光線變得晦暗不明。
她沒有開燈,徑直走到客廳中央那片昂貴的羊絨地毯上,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上面。這細微的觸感,讓她稍微找回了一點真實感,仿佛能從腳底的寒意中,汲取到一絲對抗內心那巨大虛無的力量。
“眼不見為凈。”
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離開那座大樓,至少可以暫時避開那些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災樂禍的目光,避開孫副總可能隨時打來的“關切”電話,避開審計團隊那無聲卻無處不在的壓迫感。
她需要喘息,需要在一個絕對安靜、無人打擾的環境里,重新整理她已然支離破碎的棋局。
然而,安靜帶來的并非安寧,而是更加洶涌的思緒和更沉重的窒息感。那些被暫時屏蔽的外界紛擾,此刻化作無數嘈雜的聲音,在她腦海中激烈碰撞、回響。
葉晨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孫副總等人那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算計……
柳青那驚恐躲閃、急于自保的神情……
董事會決議上冰冷的措辭……
還有,師父蒙志遠躺在病床上毫無生氣的臉……
這一切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絕望的網,而她正被困在網中央,越掙扎,束縛得越緊。
她走到酒柜前,沒有拿那些需要醒酒、講究年份的藏品,而是直接開了一瓶烈性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倒了滿滿一杯,仰頭灌下一大口。
灼熱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帶來一陣短暫而猛烈的暈眩,卻依然無法麻痹那顆高速運轉、充滿焦慮與不甘的心。
“我到底……哪里算錯了?”她握著酒杯,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漸漸亮起的城市燈火。
是低估了葉晨?這個“變量”的破壞力,確實遠超她的想象。他不僅有錢,更有看穿人心和棋局的可怕洞察力,而且出手精準狠辣,毫不留情。
是誤判了孫副總等人的決心?不,她一直知道他們是敵人。但她原以為,至少在她和蒙志遠還有一定威懾力時,他們會有所顧忌。可師父一倒,他們便露出了最猙獰的獠牙,速度之快,下手之狠,還是超出了她的預期。
還是……高估了自己手中的籌碼和應對危機的能力?她以為那場“自曝其短”的裁員能換來時間和混亂,以為能暫時干擾審計,爭取到處理“核心問題”的機會。卻沒想到,被葉晨輕而易舉地識破,反而成了加速自己滅亡的催化劑。
現在,工作被凍結,審計火力全開對準了她過往的業務,師父昏迷不醒,盟友(柳青)離心離德,敵人(葉晨、孫副總)虎視眈眈……她手中,還有什么牌可打?
她還能聯系誰?那些過去因為師父或她手中權力而結交的“關系”,此刻恐怕都在觀望,甚至避之不及。
銀行?媒體?法律界的朋友?在沒有明確反擊方向和有力證據之前,貿然聯系,只怕會暴露更多弱點,或者引來更貪婪的禿鷲。
或許……只能從內部尋找突破口?柳青?想起他今天在會議上的表現,蘇明玉心中一片冰涼。指望他是不現實了,他現在自身難保,恐怕想的只是如何和她撇清關系。
那么,師父留下的其他“暗子”呢?除了老毛(她并不知道老毛已變節),師父是否還安排了其他人?她該如何在不驚動孫副總乃至葉晨的情況下,去確認和聯系?
或者……從葉晨本人入手?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荒謬和無力。她連他到底有多少錢、錢從哪來、下一步想干什么都一無所知,如何去“入手”?
一杯酒很快見底,思緒卻依然如同亂麻。窗外,夜色已完全降臨,城市的燈光璀璨如星河,卻照不進她心底那片冰冷的黑暗。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那種信念被擊碎、前路被堵死、所有努力似乎都成了徒勞的深重無力感。
公寓的寂靜,此刻不再是庇護所,而像一口巨大的、透明的棺材,將她與外界隔離開來,同時也將她所有的焦慮、恐懼和不甘,無限放大、回蕩。
她需要更清晰的思路,更決絕的行動,哪怕只是一線渺茫的希望。但此刻,酒精和現實的沉重,讓她的大腦如同灌了鉛。她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將臉埋進膝蓋。
先睡一覺吧。她對自己說。也許明天醒來,混亂的思緒會清晰一些,也許……會出現意想不到的轉機?
盡管她自己都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可憐。但除了等待和思考,此刻的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了。獵人的網已經收緊,而獵物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在網中,靜靜地感受那逐漸勒緊的窒息……
……………………………………
就在蘇明玉被眾誠內部風暴裹挾、困在公寓中苦思對策的這段時間里,蘇家另一條線——關于蘇大強的案件——也終于塵埃落定。
由于蘇明玉自身麻煩纏身,無暇他顧,跟進父親案情的擔子,自然落在了剛剛回國、工作相對(至少時間上)能自主安排的蘇明哲身上。
他與律師彭海保持著密切聯系,在焦慮與些許麻木的等待中,度過了一周又一周。
終于,在一個星期前,判決下來了。
不出葉晨所料,也印證了陳默律師最初的預判,更讓彭海在辯護中使出了渾身解數——法院最終沒有認定蘇大強構成“故意殺人罪”或“過失致人死亡罪”。
判決書上的理由是:現有證據雖然能證明被告人蘇大強在被害人趙美蘭發病后,其行為(未及時撥打120、采取不當方式送醫等)存在明顯不當,嚴重違背了作為配偶的救助義務,且該不當行為與延誤救治存在關聯。
但是,綜合全案證據,尚不足以形成完整、排他的證據鏈,證明被告人在主觀上具有希望或放任被害人死亡結果發生的“故意”,也無法確切證明其“應當預見”死亡結果必然發生卻因“過于自信”或“疏忽大意”而未能預見(即刑法意義上的“過失”)。
此外,考慮到被害人自身疾病的突發性與嚴重性,以及被告人年事已高、案發時認知能力與判斷力可能受限(司法鑒定已確認其患有阿爾茨海默癥,且處于影響認知的發病期)等因素,最終認定蘇大強的行為不構成刑事犯罪。
然而,這不代表蘇大強可以安然回家。法院在刑事部分做出無罪判決的同時,在民事部分,嚴厲譴責了蘇大強極不道德、嚴重違背公序良俗的行為,并判決其對趙美蘭的死亡承擔相應的民事賠償責任(具體金額需待遺產清算后確定)。
更重要的是,鑒于其阿爾茨海默癥的診斷及案發時表現出的認知與行為異常,且其目前無其他適格監護人,為保障其自身及社會安全,法院依據相關程序,裁定由相關機構(指定的專業看護機構)對其進行必要的監護和看管。
換句話說,蘇大強不用坐牢,但他也回不了家了。他將被送往一個專業的、封閉式的看護機構,在那里度過余生。這既是醫學上的需要,某種程度上,也是社會對其行為的一種“非刑罰性”的隔離與處置。
對這個結果,各方反應復雜。
蘇明哲接到彭海電話時,長長地、復雜地松了一口氣。不用面對父親坐牢的恥辱,這讓他心理上好受一些。
但將父親送進“那種地方”,同樣讓他感到沉重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他第一時間將消息告訴了尚在美國、始終懸著心的吳非,吳非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只說了句:
“至少……不用你回去照顧了,也算省心了。”這話現實得近乎冷酷,卻也是實情。
彭海律師則感到一種混合著疲憊與“僥幸”的解脫。他成功完成了“脫罪”辯護(從刑事角度),算是保住了職業聲譽。
但對于這樣一個結果,他也并無多少成就感,只覺身心俱疲。他禮貌性地通知了蘇明玉,電話那頭的蘇明玉只是“嗯”了一聲,再無他話,似乎早已無暇或無心關注父親的結局。
葉晨通過自己的渠道得知判決詳情后,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這幾乎是他從一開始就預見到的、最符合邏輯和現實可能性的結局。
法律未能給予刑事懲罰,但社會與倫理的裁決,以一種更持久、更冰冷的方式執行了。
蘇大強將在一個他無法再作妖、也無法再享受所謂“天倫之樂”(實則是繼續吸血)的地方,孤獨地走向生命的終點。
對葉晨而言,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坐牢”更令他“滿意”。坐牢尚有刑期,而這種“監護”,若無奇跡,便是終生。他終于徹底、干凈地,拔掉了蘇大強這顆毒刺。
至于蘇明玉……當她在公寓的混亂與絕望中,抽空看到哥哥蘇明哲發來的關于父親判決的簡要信息時,她只是麻木地掃了一眼,甚至連點開的欲望都沒有。
父親的結局?看護機構?此刻在蘇明玉心中激不起半點波瀾。她自己正站在職業生涯乃至人生可能徹底傾覆的懸崖邊上,父親的命運,相比之下,已經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她甚至沒力氣去思考,父親進了看護機構,那筆可能存在的遺產、那本要命的賬本、以及舅舅一家可能掀起的風波……這些后續麻煩,會不會又燒到她這里來,她自顧不暇。
蘇大強案的判決,像一塊投入湖中的石頭,在蘇家這片已然渾濁不堪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漣漪,但很快就被更洶涌的暗流(眾誠內部的斗爭、葉晨的資本運作)所吞沒、掩蓋。
對蘇明玉而言,父親的“出局”,或許在無形中減少了她在家庭層面的一個麻煩來源,但也意味著,她失去了一個可能轉移內部矛盾(盡管這矛盾是她和父親共同制造)的“緩沖區”。從此往后,所有的明槍暗箭,都將更集中地,瞄準她一個人。
而她的戰場,早已不在法庭,也不在家庭,而在那棟她剛剛被“請”出來的眾誠大廈里,在那份即將出爐、可能決定她命運的審計報告的字里行間。
父親的判決,于她,不過是命運交響曲中,一個沉重卻已無關緊要的低音音符。主旋律的疾風驟雨,正以更猛烈的姿態,向她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