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隔了一天。
時間的流逝并未撫平眾誠集團內部的震蕩,反而像在緊繃的琴弦上又施加了一分力。
董事長蒙志遠病倒住院的消息雖然被暫時封鎖,但高層會議上的驚天變故與隨后的人事“地震”,早已通過無數隱秘的渠道,在公司內部悄然擴散,發酵出各種版本的猜測與不安。
就在這種山雨欲來的氛圍中,朱麗之前所在的那家會計師事務所,以近乎“光速”的效率,履行了葉晨在會議上提出的“建議”。
上午九點整,一支全新的審計團隊準時出現在眾誠集團總部前臺。帶隊的不再是王所長,而是一位看起來更加資深、表情嚴肅、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性合伙人,姓李。
他身后跟著的團隊成員,面孔也全然陌生,氣質冷峻專業,與之前朱麗那支團隊的氛圍截然不同。
沒有任何緩沖,也沒有多余的客套。在簡短地與代理主持工作的孫副總(蒙志遠倒下后,他“順理成章”地暫時主持大局)會面后,李合伙人便帶著團隊直接進入了之前準備好的審計辦公室,門一關,隔絕了所有好奇或擔憂的目光。
更換團隊,不僅僅是換人那么簡單。
這背后傳遞出多重、且極其明確的信號:
1.對葉晨意志的迅速遵從與妥協:事務所在極短時間內完成團隊撤換,本身就表明了他們評估了風險,并認為完全按照葉晨(代表重要股東)的要求行事,是成本最低、也最符合事務所當前利益的選擇。
王所長的“失察”已被內部處理,朱麗的“回避”已成定局,葉晨那番關于“代價”的警告,顯然被聽進去了。
2.審計獨立性的“強制重置”與不確定性增加:新團隊與蘇明玉、乃至與眾誠原有高管層沒有任何既往交集或潛在人情羈絆。
這看似確保了程序正義,但也意味著,他們不會對眾誠內部任何一方抱有預設的同情或顧慮。
他們的調查將更加純粹地基于規則和風險,這對本就可能存在問題環節的蘇明玉及其關聯業務而言,絕非好消息。同時,新團隊為了快速建立威信和體現自身價值,其調查風格可能會更加犀利、深入。
3.權力真空期的精準介入:孫副總對審計團隊的到來表現出了“熱烈歡迎”和“全力配合”的姿態。
這與其說是對審計工作的支持,不如說是在蒙志遠缺席的情況下,他急需借助外部、中立(至少表面中立)的專業力量,來推動內部清洗,并鞏固自己臨時掌權的合法性。新審計團隊,無形中成了他手中一把更趁手、也更“名正言順”的刀。
消息傳到尚未從昨日打擊中完全恢復的蘇明玉耳中時,她正對著電腦屏幕上柳青部門發來的一份需要她協同簽字的常規報告怔怔出神。
助理低聲匯報了審計團隊已更換并進駐的消息。
蘇明玉握著鼠標的手指猛地收緊,關節泛白。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和近乎自虐的清醒。
果然來了。而且來得這么快,這么“干凈”。
葉晨甚至不需要親自再說什么,他的意志已經通過第三方機構毫不打折地執行了下來。
朱麗安然抽身,事務所認栽換人,所有的矛頭和壓力,經過這一輪“程序糾正”后,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集中、更加“合規”地,重新對準了她。
她仿佛能聽到那間審計辦公室里,新團隊翻閱憑證、敲擊鍵盤、低聲討論的聲音。那些聲音,正在一點點剝離她過去幾年在眾誠披上的華麗戰袍,試圖觸及下面可能存在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秘與妥協。
孫副總那邊,想必已經“適時”地為新團隊“提供”了一些“值得關注”的線索和方向。柳青的沉默與疏遠,讓她在西南區的業務失去了最內行的辯護者。而師父……還躺在醫院里,生死未卜。
真正的孤立無援。
她站起身,走到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樓下,城市依舊車水馬龍,繁華喧囂。但這間位于眾誠權力中樞的辦公室,此刻卻像一個正在緩慢收緊的透明囚籠。
審計只是開始。葉晨那句“以后就是一個公司的了”,像一句詛咒,開始顯現它真正的威力。
他不再僅僅是家庭內部的敵人,而是變成了一個她必須在職業戰場上正面迎戰,卻對其資本來源、真實意圖、甚至下一步棋路都一無所知的、最可怕的對手。
新團隊的進駐,如同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她在眾誠看似穩固的地位下,那不堪一擊的根基。而鏡子的另一面,是葉晨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睛。
戰斗的形態已經徹底改變。從家庭倫理的撕扯,變成了資本與規則層面的無聲絞殺。而她手中的牌,正在一張張失效,或者,變成對手的武器。
窗玻璃上,映出她蒼白而決絕的臉。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動等待了。在審計報告出來之前,在葉晨正式介入董事會之前,在眾誠徹底變天之前……她必須做點什么,哪怕只是絕望的反撲。
新審計團隊如同一群沉默而高效的工蜂,進駐眾誠后便迅速進入狀態。他們不參與任何內部會議,不進行無謂的社交,所有溝通均通過正式郵件或由孫副總指定的單一接口人進行。
這種刻意的疏離和程序上的滴水不漏,反而在眾誠內部營造出一種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你知道他們在抽絲剝繭,卻不知道那根絲會先從誰的線軸上被抽走。
蘇明玉在最初的麻木與憤怒過后,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占據了上風。她太了解孫副總那些人了。審計對他們而言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清洗異己、攫取權力的杠桿。
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將審計的矛頭最精準、最致命地指向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少壯派勢力,以期一舉剪除蒙志遠留下的最有力臂膀,徹底掌控上市后的眾誠。
而葉晨的介入,更像是為這場清洗披上了一層“股東監督”、“程序正義”的合法外衣,讓孫副總們可以更加肆無忌憚。
不能坐以待斃!
蘇明玉站在辦公室窗前,望著樓下那片屬于眾誠的園區,眼神幽深。她過往的驕傲和掌控欲,在這絕境之下,被錘煉成一種近乎偏執的決絕。
既然無法阻止審計,也無法正面抗衡葉晨與元老派的聯手,那么,她至少可以選擇戰場,并控制戰損。
一個極其冒險、甚至堪稱瘋狂的計劃,在她腦中迅速成形——主動暴露一個“破綻”,一個足夠大、足夠違規、能瞬間吸引所有審計火力和社會輿論關注的“破綻”,從而轉移視線,保護真正的核心。
她要將孫副總們的調查方向,牢牢“釘死”在自己身上,用一個看似毀滅性的錯誤,來掩蓋和拖延他們對公司更深層、更致命的核心機密(涉及蒙志遠時代某些灰色地帶的操作、與某些關鍵人物的隱秘利益輸送、或是尚未完全合規的關聯交易架構)的挖掘。
這個“破綻”,需要足夠震撼,足夠違背常理,且必須由她親手、公開地制造。
她的目光,落在了人事部剛剛提交上來的一份常規優化名單上。那是一份基于上半年業績考核、計劃裁撤部分冗余崗位的建議,涉及人數不多,流程也符合規定。
蘇明玉拿起筆,在那份名單上停頓片刻,然后,用力劃掉了幾個名字,飛快地寫上了另外幾個——那是她核心業務線上幾名能力中上、但背景相對簡單、賠償訴求不會太復雜的骨干員工的名字。
同時,她大幅提高了“優化”比例,將一次常規的人員調整,瞬間擴大成一場涉及多個部門、數十人的“閃電式裁員”。
這還不夠!她拿起內線電話,直接打給人事總監,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冰冷和急切:
“張總監,我這邊收到一份緊急調整名單,涉及戰略市場部和渠道管理部的人員優化。
情況特殊,需要立刻啟動程序,今天就發通知,明天完成離職手續,補償金按法定最低標準執行,不接受任何協商。所有流程特事特辦,相關審批后補?!?/p>
電話那頭的人事總監明顯愣住了,結結巴巴地試圖提醒:
“明總,這……這不符合常規流程,也沒有經過工會協商,而且法定最低標準可能會引發勞資糾紛和仲裁,風險很大……”
“風險我承擔!”蘇明玉厲聲打斷,“按我說的做!立刻!馬上!如果流程上有人阻攔,讓他直接來找我!”
掛斷電話,她將那份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名單,通過郵件正式發送給人事、財務及孫副總和審計團隊接口人,并抄送了所有相關部門負責人。郵件的標題刺眼而明確:《關于緊急人員優化及成本控制的通知》。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跌坐回椅子上。她知道,這封郵件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將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在眾誠內部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違規、倉促、苛刻的裁員,足以引爆員工的恐慌與憤怒,引發勞動監察部門的關注,更會像黑夜中的燈塔一樣,將審計團隊和所有內部敵對勢力的目光,牢牢吸引過來。
他們會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向她這個“決策失誤、手段粗暴”的高管,仔細審查這次裁員每一個環節的違規之處,計算可能帶來的賠償與訴訟風險,并將其作為她“管理失當”、“損害公司利益”甚至“涉嫌違規”的鐵證。
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用自己職業聲譽的“自殺式”爆炸,制造一個巨大的煙霧彈和緩沖帶。在所有人忙著撲滅這場由她親手點燃的“裁員大火”、追究她的責任時。
那些更深、更暗處的秘密,或許就能獲得一絲喘息之機,或許就能讓她爭取到一點寶貴的時間,去聯系可能還在昏迷中的蒙志遠留下的暗線,去轉移或處理某些絕不能見光的文件和記錄。
這是一場絕望的豪賭。賭注是她自己在眾誠的未來,甚至可能是整個職業生涯。但蘇明玉已經別無選擇。在葉晨和孫副總聯手編織的天羅地網中,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為師父、也為自己守護住最后一點核心利益的、悲壯而慘烈的反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蘇明玉辦公室的燈卻一直亮著,映照著她蒼白而平靜的臉。她在等待,等待那枚自己投出的炸彈,引爆出預期的混亂。也在等待,在那片混亂之中,是否還能覓得一線渺茫的生機。
風暴,將由她親手掀起。而代價,或許是她曾視若生命的一切。師父,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現在就看老天幫不幫咱們了!
……………………………………
當蘇明玉在眾誠總部點燃那場“裁員大火”,試圖在絕望中制造混亂、爭取時間時,葉晨卻置身于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蘇城古城區,滄浪亭畔。一間臨水的私家茶室,窗外是搖曳的竹影與靜謐的池水,室內燃著淡淡的檀香,紫砂壺中茶湯正沸,氤氳出清雅的香氣。
此地清幽,與高樓林立的CBD和此刻眾誠內部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
葉晨安然坐在主位,手法嫻熟地燙杯、注水、出湯。坐在他對面的,是一位年約五旬、穿著樸素夾克、面相敦厚甚至有些木訥的中年男人。
在眾誠集團,他是分管后勤與部分行政事務的副總,姓毛,人稱“老毛”。
在激烈的高層派系斗爭中,老毛素來以“老好人”和“中間派”自居,極少在公開場合表態,對蒙志遠、孫副總乃至蘇明玉之間的明爭暗斗,似乎總是“看不明白”,或者“不愿摻和”。
在很多人眼中,他屬于那種能力平平、靠著資歷和“不站隊”的智慧勉強位居高層的邊緣人物。
如果蘇明玉在此,定會驚訝于葉晨為何會與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私下會面。她或許認識老毛,但絕不會將太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然而,葉晨知道的,遠比她多。
“毛總,嘗嘗這泡獅峰龍井,今年的頭采,水是特意從虎跑運來的?!比~晨將一盞澄澈碧綠的茶湯推至老毛面前,語氣平和,仿佛只是老友閑聚。
老毛雙手接過,道了聲謝,低頭啜飲,眼神卻有些閃爍不定,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接到葉晨私下邀約時,內心便已掀起波瀾。這位新晉的、手段莫測的第二大股東,找上他這個“閑人”,絕不可能只是喝茶。
葉晨不急,也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才似閑聊般開口:
“毛總在眾誠有些年頭了吧?聽說后勤和行政這一攤,事無巨細,都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條。蒙總……以前想必也很倚重您這塊‘穩定后方’?!?/p>
老毛眼皮跳了跳,有些含糊不清的說道:
“蘇先生過獎了,都是分內工作,蒙總信任罷了。”
“信任……”
葉晨輕輕重復這兩個字,抬眼看向老毛,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穿透那層敦厚的外殼,悠悠說道:
“確實,蒙總對信任的人,向來不吝于給予機會,甚至……是處理一些‘特別’事務的機會。
比如,三年前,集團在陽澄湖東岸那塊地的產權交割和后續的‘環境協調’費用;再比如,去年上市前,某些關鍵‘歷史遺留問題’的資產剝離與賬目平滑……”
葉晨每說一句,老毛端著茶杯的手就微不可察地顫抖一下,臉色也愈發僵硬。
這些事情,處理得極其隱秘,涉及的賬目和溝通記錄,都采用了他與蒙志遠單線聯系的特定方式,甚至有些并未留下書面痕跡。
他自認為天衣無縫,更是蒙志遠埋在暗處最深的棋子之一,連孫副總和蘇明玉都毫不知情。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怎么知道的?!而且還如此精準!
“葉先生,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老毛強作鎮定,但聲音已然發干。
葉晨微微一笑,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薄薄的文件夾,沒有打開,只是輕輕放在茶桌上,推向老毛,語氣淡然的繼續道:
“毛總不必緊張。我既然坐在這里請你喝茶,就不是來追究這些‘陳年舊事’的責任的。事實上,我很欣賞毛總的謹慎和……執行力。
蒙總慧眼識珠,毛總也確實不負所托。只是如今,時移世易。蒙總躺在醫院,前途未卜。孫副總磨刀霍霍,蘇明玉自身難保。眾誠,眼看就要變天了。”
他頓了頓,看著老毛額角滲出的細汗,繼續道:
“毛總以為自己深藏不露,是‘暗子’。但孫副總的審計團隊,是新來的,他們查賬,可不會區分什么是‘蒙總的秘密’,什么是‘公司的賬’。
他們只會按照規則,追查每一筆異常資金流向,質詢每一個不合常理的審批流程。
毛總經手的那些‘特別事務’,固然隱秘,但并非毫無痕跡。一旦被當作‘問題’挖出來,在現在的局勢下,誰會保你?昏迷的蒙總?還是恨不得多找些替罪羊的孫副總?”
老毛的臉色徹底白了,葉晨說的,正是他這些天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蒙志遠倒下,他失去了唯一的保護傘和指令來源。
那些曾經代表“信任”和“特權”的秘密操作,此刻全都變成了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蘇先生……您到底想怎樣?”老毛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葉晨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
“我不想怎樣。我只是覺得,像毛總這樣的人才,不應該為了一場即將過去的權力游戲陪葬。蒙總給了你信任和機會,但時代變了。現在,我給你另一個選擇。”
“繼續為我工作。不是眾誠集團的‘毛副總’,而是我‘晨星資本’,或者說,我蘇明成個人的‘特別顧問’。”
“你需要做的很簡單:第一,穩住你那一攤,確保在接下來的動蕩中,后勤行政不出亂子,不給人可乘之機。
第二,將你掌握的、關于眾誠過去一些‘特別事務’的關鍵節點、聯系人、以及可能的‘證據’留存方式,做一個清晰的梳理和說明。
第三,在必要的時候,以你‘中間派’的身份,在董事會或關鍵會議上,發表一些……合乎情理的看法。”
葉晨的目光銳利如刀:
“作為交換,你過往的那些操作,只要不觸及法律底線,我可以保證它們隨著蒙志遠時代的結束,被永遠封存。
審計那邊,我自有辦法讓他們‘忽略’某些方向。而且,‘晨星資本’顧問的酬勞,會比你在眾誠那份死工資,豐厚得多,也安全得多?!?/p>
軟硬兼施,恩威并濟。葉晨精準地拿捏住了老毛的死穴——對秘密暴露的恐懼,對失去靠山后自身難保的惶惑,以及對未來利益的渴望。他提供的,是一條看似危險、實則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浮木。
老毛死死盯著桌上那個薄薄的文件夾,仿佛能透過封面看到里面足以讓他身敗名裂的材料。他內心劇烈掙扎。背叛蒙志遠?但他現在自身難保。投靠這個來歷不明卻手段通天的葉晨?
半晌,他頹然向后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蘇先生……需要我怎么做?”
葉晨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許,重新為他斟滿一杯茶。
“不急,毛總。我們先喝完這壺茶。細節,我們可以慢慢談。從今天起,我們就是……合作伙伴了?!?/p>
窗外,滄浪亭的池水波瀾不興。茶室內,一場無聲的權力交接與情報獲取,已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