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太妃徹底啞口無言,換作姜若淺,她尚可強詞狡辯,可對面是陛下?
她多年來在陛下跟前苦心經營的賢良淑德的慈愛長輩形象,這是要毀于一旦。
她強壓下心頭慌亂,神色僵硬地福身:“陛下見諒,是本宮言語過于急躁了。只因見姜氏久不回府,憂心他們夫妻離心,才一時言語有些重了?!?/p>
裴煜眸光輕轉,墨瞳映著姜若淺的身影,漾開幾分淺淡漣漪:“貴太妃該讓見諒之人不是朕,是姜五姑娘?!?/p>
貴太妃桃花眼猛地一怔。
從公論起,她是尊榮太妃,姜若淺不過四品官眷;從私論來,她是姜若淺夫君姑母,是長輩,于情于理,都沒讓她給晚輩低頭的道理。
“陛下……”她望向裴煜希望能就此揭過,卻見陛下神色冷硬分毫不動,又轉看向姜若淺,語氣帶著幾分拿捏,“方才是姑母急躁了些,想來姜氏也不會真要長輩賠罪吧?”
姜若淺杏眸輕閃,聲音柔婉,卻像玉珠落在冰面:“臣婦自然不敢讓長輩致歉,只是貴太妃素以恭良賢德聞名,既知言行有失,必是真心要給臣婦賠罪。若臣婦執意不受,貴太妃心里定然會為此難受,反是臣婦不孝。”
裴煜唇角幾不可察地暗自勾起,眼底藏著笑意,他的淺淺這張小嘴,還是那般厲害。
貴太妃桃花眸瞇起,攥緊手中繡帕,指尖泛白,深宮沉浮多年的城府讓她轉瞬斂了慍色,堆起慈愛笑意:“是本宮方才言語過激,今日便鄭重給姜氏你賠個不是?!?/p>
“本宮也并非針對你,崔府出了這等事,本宮實在痛心。說到底還是知許糊涂,讓你跟著受了委屈?!?/p>
她偷瞥裴煜一眼,語氣溫柔了幾分:“本宮聽知許說你愛重珍珠,正巧本宮有一盒上好粉珠,還有一棵百年老參,回頭讓人一并給你送來,你莫要再記恨本宮才是?!?/p>
姜若淺微微垂首,恭順應道:“臣婦不敢。”
裴煜輕敲桌案的指尖微頓,接過話頭:“朕已令崔府為崔知許納崔家表姑娘為妾,往后他身邊有人照料,貴太妃不必再憂心,也休要再提旁人阻攔納妾之事?!?/p>
貴太妃嘴唇翕動數次,終究啞口無法辯駁。
裴煜轉向姜若淺,語氣添了幾分暖意:“姜五姑娘身子尚且需要靜養,便歇著吧。”
話音落,他起身并未直接離開,而是盯著貴太妃。
他擔憂走后,貴太妃再為難姜若淺。
貴太妃無奈,只得悻悻跟著起身:“正是,姜氏且好生將養身子,本宮便與陛下一起離開了。”
二人出了芙蓉閣,行至步輿旁,裴煜忽然駐足轉身,對芙蓉宮人沉聲吩咐:“你家姑娘需靜養,往后莫讓人打擾了?!?/p>
聞言貴太妃死死攥緊帕子,指尖幾乎要將綾羅絞碎。
陛下這話,分明是說給她聽的。
*
芙蓉閣內,胭脂終是呼出一口濁氣,不滿小聲嘟囔道:“貴太妃哪來的臉,倒過來指責姑娘,明明是姑爺背棄誓言,傷害了姑娘。”
姜若淺冷嗤:“他這可不是背棄誓言,他與那表妹早在一起多年,一切不過都是建立在欺騙的冰刃上?!?/p>
胭脂小臉爬上愁容:“姑娘,那崔家就是虎狼窩,沒有一個好東西?!?/p>
隨后眸子一亮:“陛下突然待姑娘好了,還在貴太妃跟前為姑娘撐腰。這是為何?”
姜若淺有些疲累的往軟枕靠去:“只要他能為我所用就好。”
*
瑞王天一亮便抵達了京城,回府熟悉一番,便匆匆往宮里趕。
途中他便早已聽聞京中崔知許那些事,心知姜若淺這些日子都在宮中。
入宮時早朝尚未散,他立在御書房外的白玉石階等,抬眸望著天際朝陽。
刺眼天光落下來,他不由得微微瞇起眼。
不知立了多久,裴煜的步輿遠遠行來,他忙斂了神色,待步輿近身,當即躬身行禮:“臣弟給陛下請安,陛下金安。”
裴煜鳳眸半斂,細細打量他。
從前那意氣風發、膚白如玉的小王爺,膚色變黑了,眼底褪去少年輕狂,添了不少沉穩氣度。
“嗯,回來就好?!?/p>
二人入了御書房,裴煜轉至御案后落座,淡淡道:“坐吧。”
德福公公端著兩盞新沏的熱茶進來,先為裴煜奉上一盞,再將另一盞輕放在瑞王面前。
裴煜沉沉睨瑞王一眼:“邊關日子清苦吧?”
瑞王渾不在意,咧嘴一笑:“倒也還好,臣還親自跟敵國賊子交手過呢。”
裴煜眉心微蹙,他并未收到相關戰事奏報:“哦?細說?!?/p>
瑞王道:“不過是一小股敵兵越境搶掠,早被將士們一網打盡了?!?/p>
邊境這類滋擾本就尋常,算不上兩國交戰,邊關將士自會處置,裴煜便不再多問,話鋒一轉:“邊關自有武將鎮守,你且留在京中任職?!?/p>
說到這里,瑞王眼皮猛地一掀,瞪大眼,語氣急切:“陛下,臣聽聞崔知許竟敢欺辱姜小菜?”
裴煜并不打算瞞他:“崔知許是用了手段哄騙姜五姑娘成的親?!?/p>
瑞王頓時氣上心頭,不忿道:“陛下,姜小菜性子綿軟,斷不能讓她平白受委屈,還請陛下準她與崔知許和離!”
裴煜身為男子,豈會看不出瑞王對姜若淺的心意?
只是他并不在意瑞王,因為他知曉瑞王性子坦蕩磊落。
“此番召你回京,是要你追查崔家密帳,只有把崔家連根拔起,這才能解決根本問題?!?/p>
瑞王本就恨崔知許欺瞞姜若淺,聞言當即應下,又小心翼翼開口:“陛下,聽說姜小菜病了,臣……能不能見她一面?”
因知曉姜若淺住在后宮,他才這般謹慎請示。
一旁侍立的德福公公聽得這話,圓臉緊繃,心頭一跳。
陛下對姜五姑娘分明已動了心思,瑞王這話,怕是要引陛下忌憚。
德福公公素來喜歡瑞王,也喜見陛下與瑞王雖非一母同胞,卻始終兄友弟恭,實不該因姜五姑娘生了嫌隙。
他有心提點,偏又無從開口。
正焦灼間,裴煜的目光忽然掃過來,淡淡吩咐:“去接姜五姑娘過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