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春？
鐵棠聽到這個名字，并無驚疑，也不覺粗鄙。
反倒是好奇……
這個小牛犢子，十八個月不開口，往常也不見牛秉武、駱緋雨夫婦如何教導。
可一朝得了神慧，卻能自悟道理，曉得四季輪轉，乃至農耕秋收之理。
這倒是的確有些不凡！
牛氏一族的閉口內蘊神華之法，想必也是出自高牛之手。
“你過來。”鐵棠招了招手，牛大春四蹄一動，蹄下綻放祥光，仿若落葉般飄到了身前。
“義父有何吩咐？”
鐵棠笑道：“我又不是牛族，休談義父之說。”
言罷。
他頓了頓，也不等他們三牛開口，又道：“時已過三月，我傷勢痊愈，爾等也已安穩，是該離去了。”
牛秉武、駱緋雨、牛大春三人，聽到他要走，自是齊齊開口挽留。
“恩公何故要走？莫非是牛某有何不周之處？”
駱緋雨更是四蹄一軟，跪倒在鐵棠身前，以為是自己先前哭鬧，驚了這位恩公。
鐵棠擺擺手，將三人扶起，在院內緩緩踱步，遙望蒼穹。
“梁園所好，卻不是久戀之家！”
“我亦身擔大責，肩負蒼生，此行歸途渺渺，還不知要花費何等時日，何等手段，才能得見故鄉！”
三牛見他說得情真意切，不禁感同身受，悲從心來，仿佛前方的未來，是一道絕望的深淵，永無跨越的可能。
“恩公……”
“義父……”
鐵棠雙眸飽含惆悵，但轉瞬即逝，恢復了堅定：“本來我早有離去之意，只是恰才胡亂出手，壞了小牛的半截前程。
此也算一番因果，我自該了結。”
牛秉武、駱緋雨夫婦連道不敢，稱一切都是天意至此，無因無果。
但他心中自有計較，問道：“你們此番遭人陷害，流落至此，將來有何打算？
我可出手，助你奪回王位，便是稱皇也未嘗不可。”
牛秉武聞言，難免心中一動。
這三個月來，他已經大致了解自己這位恩公的實力，絕對是登峰造極，已達生靈之巔的至臻之境。
自己平生所見的任何人物，都不及其十分之一。
若是有鐵棠出手，或許真可奪回往日輝煌，甚至再進一步，稱皇作祖，執掌一域也大有可為。
建功立業，開疆拓土，是牛秉武生平志愿。
況且他也是大力牛國的皇室出身，其他牛做得牛皇，難道他牛秉武就做不得？
正躊躇著，一旁的駱緋雨卻是輕咳了一聲。
牛秉武不解其意，投去詢問目光，駱緋雨白了這呆子一眼，隨后目光愛憐地掃過年幼的牛大春，對鐵棠道：
“謝恩公抬舉，只是重回朝堂，于我等百害而無一利，此事萬萬不可。”
牛秉武牛眼一瞪：“你這婦人豈知我心中抱負？
再說那牛秉權險些陷我等于必死之局，全蒙恩公搭救，方才渡過此劫。
此等大仇，某若不報，公義何在？”
“到了現在，你還以為是牛秉權在害你？”駱緋雨眉毛一挑，顯然動了怒氣，呵斥道：
“牛秉權也只是一位王爺，如何能夠調動神武侯、大力侯他們親自出手追殺？”
“神武侯、大力侯乃是奉上命行事，若非牛秉權告我通敵叛國，牛皇又豈會下詔？”
駱緋雨恨鐵不成鋼，氣道：“蠢牛！神武侯、大力侯當年為我大力牛國開疆拓土，皆是戰功赫赫之輩。
僅憑恭親王一張告狀，就會擒拿你這位皇室親王？”
牛秉武有些愣住了，遲疑道：“你的意思是……”
“誅殺我等，此舉身后，必有牛皇之意！”
“為何？”牛秉武滿臉不解，似乎發自內心認為不可能。
駱緋雨鄭重道：“多半是因為‘天朝歲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心中猜疑全都說了出來。
鐵棠聽了半響，大抵摸清了來龍去脈。
此方天地最鼎盛的勢力，便是九州之中的三大天朝。
這三大天朝分別被牛族、獅族，以及虎族掌控，當世不管是九州中的二十國，還是十八域的二百多個國度，都需要向三大天朝納貢。
其中攏神域的大力牛國，便隸屬三大天朝之中的牛魔神朝。
又因為大力牛國乃是牛氏執掌，與牛魔神朝的掌權者也有血脈淵源，所以得了特許，可‘百年一納’。
這百年一納的歲貢，除了各種天材地寶、神兵利器、甲胄皮毛、陣圖符箓、靈丹妙藥之外，還要讓牛氏皇族百年之內誕生的小牛犢子，一起隨貢入朝。
這些小牛犢子到了牛魔神朝，只要稍有資質，便會得到神朝栽培，養育成才。
視個人資質，到達一定境界之后，便會送回大力牛國，以穩固牛氏一族在大力牛國的統治。
駱緋雨猜測，大力牛國的當代牛皇，知曉牛大春降世以來，一連十二個月不開口，更是有可能閉口二十四月。
這極為罕見！
已是天尊，乃至至臻之姿！
天朝歲貢將近，若是讓牛大春去了牛魔神朝，很可能會一飛沖天，牛秉武都有可能父憑子貴。
對于牛魔神朝來說，大力牛國的牛皇之位，只要是牛氏，都可以坐，并不拘于某一人。
當代牛皇怕牛大春威脅到自己的位置，所以才會搞出這一連串的謀劃，設計陷殺牛秉武全家。
不過。
這些都是基于駱緋雨的猜測，并無事實證據，到底如何，猶未可知。
分析之后。
駱緋雨嘆道：“牛皇勢大，他的宗族勢力遍布全國，朝堂內外都有他的人手。
夫君，就算你借助恩公之手，坐上了牛皇之位，你能坐得穩么？
恩公一走，只怕你我必死無疑。
如今大春年幼，你我皆已入超脫，倒不如在這山水田園之間，好好將他撫養長大，何苦陷入朝堂那等泥潭？”
鐵棠聽到這里，淡淡道：“我若出手，自會幫助牛兄坐穩皇位，絕不會有后患！”
養傷三月有余，他已經了解了這方世界的大部分情況。
傳說中的無量，也只是傳說，幾乎沒有現世的事跡。
當世最強之人，還是處在生靈之巔的至臻天尊！
無量不出，以鐵棠如今的實力，他有絕對信心，橫掃一切敵。
唯一麻煩的……
就是那位開創當世正統的天圣獅皇！
這位天圣獅皇，開辟了一門，在鐵棠看來，極為獨特的正統大道。
名為‘玄丹化界道’！
妖族修煉這門正統，在極為弱小的時期，將會凝聚自身妖丹。
視個人資質而言，最多能夠凝聚九枚玄丹。
這玄丹極為厲害，會隨著修為增加，全方面提升，既可當作神兵利器攻伐，也可當作大陣陣眼，甚至可以拿來煉丹！
當然。
玄丹一旦受損，對于妖族自身，也是一大重創。
可一旦修煉到高深境界，邁入超脫，乃至坐上天尊之位后，玄丹也會發生質變。
鐵棠看過牛秉武給予的正統功法，發現‘玄丹化界道’，就如其名。
除了過程中的諸多神異之外，在抵達至臻之境時，極有可能將玄丹修煉成‘小世界’。
這就極為了不得了！
在鐵棠目前認知的所有正統，包括其他旁門道統在內，都沒有直指小世界的法門。
倒是這位天圣獅皇，也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竟然觸碰到了無量的修行之法。
不過這門正統大道，在如今的鐵棠看來，還是較為‘粗糙’。
這種粗糙，與神力大道的《盤武開天訣》、法力大道的《無量星穹圖》、元神大道的《不朽天書》等等，有相似之感。
所以鐵棠斷定。
如今的時代，一定還極為靠前，正統大道依舊處在非常稚嫩的時候，并沒有真正成熟。
再加上鐵棠曾經問過牛秉武夫婦，是否知曉那位‘大天尊’掀起的巨大動亂。
本以為這種事，牛秉武未必知曉。
不料他對秦塵的傳聞，竟然也能說出一截半縷。
雖然秦塵掀起的史上第二動亂，對于當世來說，也是神話般的傳聞。
但鐵棠也從中判斷出，秦塵的時代早已過去，當世距離第三世代，理應有一段較為漫長的時光差距。
當他再問起大鴻、云辰衍等人之時，牛秉武卻是完全沒聽過了。
而大鴻欲效仿秦塵，掀起第三次動亂的事跡，也沒有半點流傳。
結合以上種種。
鐵棠猜測，如今的時代，應當處在第三十正統與九十九正統之間。
具體時間，卻不可能得知了。
他也曾深入混沌星海，試圖找到時光長河，理清過往未來。
可他在時光長河之上，也只能看到下一個未來正統，卻無法看到過去。
那里一片混沌，有無量偉力遮蔽了一切，不知是何方神圣暗中為之。
這給了鐵棠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似乎自混沌大世界之后，后世所有的時代，都難以窺見無量之貌。
每一個無量，無論當世是否存在，都幾不可見。
像是……
被某種力量，約束了起來。
比起混沌大世界的‘勃勃生機’，后世顯得太過‘死寂’。
就在這時，駱緋雨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
“謝過恩公，不過我等還是，醉心田園，平平安安就好！我夫君是個老實牛，朝堂紛擾，實在不適合他。”
牛秉武此時也不再爭辯，目光看著年幼的牛大春，仿佛做出了決斷。
鐵棠見狀，知曉此事已不可為。
他想了想，一把將牛大春抓了過來：“既然因自它起，那我便將果還給它。
我教導它一月時間，歸來之日，便是我離去之時。”
說罷。
也不等牛秉武、駱緋雨夫婦答不答應，他已經帶著牛大春離開。
接下來。
鐵棠化作一頭黑牛，與牛大春在這片天地游歷，既教他做人的道理，又會指導牛大春修行。
玄丹化界道，天生便是妖族之法，不說正統的時代限制，光是這門正統本身，就不適合鐵棠這樣的人族修煉。
不過鐵棠如今的眼界見識，已經足以窺破全部虛實，指點牛大春，也不會比那位天圣獅皇差了多少。
一人一牛腳步極快，一月時間，就走了三州六域之地。
雖然許多地方都是匆匆停留，可也增長了二人見聞，許多妖族的風俗文化，也讓鐵棠頗為感慨。
牛大春跟著鐵棠學了許多本事，奈何自身年幼，也并沒有真正踏入修行之道，很多東西根本都無法理解。
只是如囫圇吞棗一般，將鐵棠所說都記入了腦海。
這晚。
夜深人靜。
鐵棠與牛大春回到了當初相見的那座牛神廟。
“大春，我‘能’教給你的，已經都告訴你了，許多神通絕學，受限于一些特殊緣由，我卻是無法傳你。”
牛大春砰砰砰磕了三下頭：“義父所賜，已夠孩兒終生領悟，不敢多求其他！”
“那些也不算什么，我不教你，將來你也有可能自悟。”鐵棠說到此處，揮手打下重重禁制，便是廟中神像，也被隔離。
他神色變得肅穆：“可接下來我要傳你的……才是我真正回報你的果！
這門印法是我前不久才獨創的無上絕學。
但福有深厚，緣有淺薄。
我雖將這門印法傳你，你卻未必能夠真正參悟。
到底你有沒有這個緣分，就要等你到天尊之后，才可能得知。
在此之前，你卻不用枉費心力。
于你而言。
不達天尊，乃至至臻之境，是不可能參悟我這門印法。
若是你真得了我傳承。
也要謹記一條！
除非到了生死關頭，切忌不可胡亂使用這門印法，否則有可能給你自身帶去災劫。
你明白了嗎？”
牛大春其實沒太明白，只是它看鐵棠說得鄭重無比，自然不敢有絲毫大意，連連點頭，也將這番話深深烙印在腦海。
見它連連磕頭，鐵棠受了禮數，便將它扶起，隨后將元始印化作符箓真種，烙印在牛大春的先天真靈之上。
他又以五太之氣，凝聚了一個分身，藏在牛大春紫府元神之中。
這分身施展了混沌玄胎訣，處在將生未生，欲誕未誕的狀態，確保自己離開之后，也能生效。
鐵棠還以羅天界域與無間劫典的幻夢之力，遮蔽了這枚玄胎所有異象。
諸般手段，已經可以確保能幫牛大春渡過數個劫數。
將來它能成長到什么地步，鐵棠知道自己看不到了。
而未來。
二人也絕不可能再相見。
就算牛大春成為無量，想要安穩渡過如此漫長的歲月，抵達大商時代，也幾乎沒有一絲可能。
此一別，便將是永遠！
鐵棠抱起陷入昏睡的牛大春，回到了牛秉武夫婦所在的莊園。
將它送還了夫婦二人，隨后便直入青冥，踏入混沌星海，追尋歸途。
這一趟旅程注定不會簡單。
擺在鐵棠眼前的第一個難題，便是如何找到太初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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