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小時前,錦江飯店。
暖黃的燈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幾分溫潤的光澤。
靠窗的圓桌旁,兩個身著的確良白襯衫的男人并肩而坐,袖口整齊地挽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手腕。
坐在左邊的霍一然眉眼舒展,鼻梁高挺,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正用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給身邊扎著倆小辮的糯糯剝橘子。
坐在對面的季驍瑜輪廓更顯硬朗,眉峰微揚,眼神卻意外的柔和,正低頭耐心地給穿背帶褲的小遲解釋菜單上的菜名。
季驍瑜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偶爾抬手拂去孩子嘴角沾著的點心碎屑,時不時抬手找來服務(wù)員點菜。
沒一會兒,盛在搪瓷盤里油光锃亮的紅燒肉、翠綠的青菜和金黃的炸豬排就上桌了。熱氣裊裊升起,泛著濃郁的香味,一下就把幾人的視線吸引住了。
戴著小帽子的呱呱無聊地扒著桌邊,好奇地伸手去夠桌上的玻璃杯,霍一然眼疾手快地按住杯子,指尖輕輕刮了下他的鼻尖,“不可以調(diào)皮。”
呱呱咯咯直笑,季驍瑜夾了一塊軟爛的紅燒肉放進呱呱碗里,低聲說:“快吃吧,我剛剛看見門口有人賣烤紅薯,吃完我們買幾個回去。”
“要買給爸爸媽媽吃,呱呱有錢!”呱呱迫不及待地點頭,說完便小口吃起紅燒肉。
小遲和糯糯也不用人催,紛紛開始吃起來,動作模樣都乖乖巧巧,旁桌的人都忍不住抬頭看他們吃飯。
這時,離他們不遠處的一個小桌上坐了兩個剛進來的中年男人,他們手里的大包鼓鼓的,像一只鼓著肚皮的大青蛙。
中年男人一進來就把目光落在白白胖胖的呱呱身上,隨后他們對視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呱呱感覺到有人在看他,下意識轉(zhuǎn)頭看過去,對上兩雙渾濁的眼珠,瞬間有種被老鼠盯上的感覺。
呱呱有點害怕,正想轉(zhuǎn)頭和霍一然說,那兩個中年男人就離開了。
“怎么了?吃飽了么?要不要舅舅給你點果汁喝?”霍一然伸手將呱呱包在懷里,又點了一壺果汁。
呱呱心中的異樣很快就被酸甜的果汁吸引,就著霍一然的手開始喝果汁。
喝了沒半小時,他就想上廁所,想要小遲陪他去,但小遲正在啃雞腿吃,滿手都是油,糯糯又不小心打翻了果汁把褲腳弄濕。
霍一然和季驍瑜正在給她處理褲子上的果汁,一時沒注意上他。
呱呱歪頭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去洗手間,于是他自己就走了。
在服務(wù)員的帶領(lǐng)下,呱呱自己尿完了,站在凳子上認認真真地洗手。
洗手間里有一個小窗戶,連通外面,外頭就是街道。
“烤紅薯,又香又甜的烤紅薯。”
剛要走出洗手間的呱呱忽然聽到了烤紅薯的叫賣聲,眼睛瞬間一亮,邁著小短腿往后門走去。
一心想著給媽媽買烤紅薯的呱呱沒注意到自己和來找他的大舅舅擦肩而過。
飯店后面的巷口飄著煤球燃燒的煙火氣,墻根下堆著半筐紅薯,幾只麻雀在地上啄食碎屑。
呱呱探頭從門口看出來,左右看了一圈都沒看見賣紅薯的小販,失望地轉(zhuǎn)身想回去找舅舅時,巷口拐角處,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慢慢踱過來。
中年男人袖口磨得發(fā)毛,嘴角掛著刻意的溫和笑意。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冒著蜜糖的烤紅薯,蹲下來湊到呱呱面前,聲音壓得低軟。
也不知道中年男人和呱呱說了什么。
呱呱皺著小眉毛,一聲不吭,水泡過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滿是警惕,身體下意識后退了一步,轉(zhuǎn)身就跑。
中年男人趁機伸出粗糙的手掌。
“黑虎嗚嗚嗚!”
繡著小粉豬頭的黑色小帽子掉落在地上,只留下一陣越來越遠的、被捂住的嗚咽聲,混著遠處傳來的賣烤紅薯的吆喝,消散在灰蒙蒙的空氣里。
蹲在門口不能進飯店的黑虎似乎聽見了什么,猛地抬頭,大聲沖飯店里嚎叫,繃著矯健的四肢從大門沖向后門。
飯店頓時一片混亂,不少人拿著掃把想趕走黑虎,卻被它龐大健碩的身體以及兇狠呲牙模樣嚇到不敢靠近。
等黑虎躲開眾人的追打,趕到后門時,已經(jīng)是一分鐘之后了。
巷口沒了那道小小身影,只有一個被人踩扁猶如一攤黃色爛泥巴的烤紅薯。
與此同時,守在廁所門口的霍一然瞳孔驟然一縮,推開廁所的門,里面是空的,沒人在里面。
早在他守在門口的時候,呱呱就已經(jīng)離開廁所了。
霍一然臉色沉了下來,眼中滿是懊惱和著急、擔(dān)憂,他大步?jīng)_向后門,看見黑虎一把叼住地上小帽子往不遠處的巷口奔去。
霍一然當(dāng)機立斷,攔住一個服務(wù)員,將事情轉(zhuǎn)告季驍瑜之后,自己追著黑虎而去。
季驍瑜第一時間去派出所找人,正好碰見傅記恩,他便把小遲和糯糯放在派出所,自己跟著傅記恩和幾個派出所的公安去找人。
季驍瑜找了兩個小時都沒看見的霍一然和呱呱的影子,連黑虎的叫聲都沒聽見,整個人頓時不好了,偏偏一著急腦袋就疼,后腦勺的疤痕也疼得厲害。
季驍瑜臉色蒼白,疼得手指都忍不住哆嗦,冷著臉翻出口袋里的小瓶子,倒出兩顆藥丸干嚼著吃下去。
“這樣,你先回去找青棠和呈淵,我們再多拍人手去找。”傅記恩也是怕了。
呱呱和霍一然不管是哪個在這里出了事,他們也是完了。
霍一然剛抵達滬市時上面就打電話過來叮囑要好好照看他,結(jié)果今天他不過是忙了點別的事,人就出事了!
季驍瑜剛回季家,傅記恩就讓人過來守著季家,小遲和糯糯也被帶了過來。
兩個孩子一回來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季青棠摟著他們,臉色慘白,忍不住想到自己當(dāng)初被綁架的事。
她害怕得呼吸都不順暢,但是又不斷在心中告訴自己,不能拖后腿,要冷靜,哭泣和害怕是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