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皇帝正是年少氣盛時，當初從奏疏里看到區區倭國國王居然敢在國內自封“天皇”，可是把他氣得不輕。

　　天子和天皇，一聽就知道哪個更加高大上。

　　華夏之主曲裾天子就已經夠讓他朱翊鈞憋屈了，更別說還冒出一個彈丸之國的天皇。

　　要知道，在商朝以前，世間之主是自稱“人皇”的。

　　在商朝之前，統治者多被稱為“人皇”，如伏羲、神農、黃帝等，強調其作為人族首領與天地平等共處的屬性，權力源于護佑人類生存和集體認可，而非神授。

　　例如黃帝通過聯合部落、制定規則統一中原，體現“人”在前、“皇”在后的理念。

　　商朝時期，統治者雖稱“王”而非“天子”，但已強化對“天”的依賴，通過占卜、祭祀與“天”互動，關系類似合伙人。

　　周朝建立后，周武王為鞏固統治，提出“天命”觀念，宣稱自己是“天子”，即“天之子”，將權力合法性從“人心”轉向“天意”。

　　此舉旨在通過神化自身來彌補政治威望的不足，例如周公旦進一步制度化“天命”思想，強調“以德配天”。

　　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變化，自然也是和商周交替及之后發生的戰亂有關系。

　　商朝以前的“人皇”，是真“人中之皇”，不是靠“天”給的身份，是靠自己的本事，硬生生在天地之間，為人類掙出了一席之地。

　　伏羲那會兒，天地混沌，人跟野獸沒多大區別，吃生肉、住山洞，打雷下雨都怕得要死。

　　伏羲畫八卦、定人倫、教漁獵，把“人”從野獸堆里拉出來，告訴大家，咱們不是天地的附庸，咱們能自己活，能自己定規矩。

　　而神農呢？

　　為了讓人不餓死、不病死，神農親嘗百草，走遍山川，把能吃的、能治病的草都挑出來，甚至自己中毒差點死掉。

　　他不是“天選之子”，他是“人選之皇”，是人類因為感激他、信服他，把他推到了首領的位置。

　　至于黃帝，跟蚩尤打那場仗，打得天昏地暗，不是靠“天助”，是靠自己練兵、造車、造兵器，靠聯合其他部落，硬生生把蚩尤打敗，統一了中原。

　　打完之后，他沒說“這是天意”，而是說“咱們人族要團結，才能活下去”。

　　所以商朝以前的“人皇”，本質是“人族的帶頭人”，和天地是“平等”的關系。

　　天管天的，人管人的，人皇就是站在人和天之間，護著人，跟天“討價還價”。

　　什么打雷是天怒，下雨是天恩，地震是天罰，這都是扯淡，有本事就讓天和他人皇掰扯掰扯。

　　商朝人是信“天”的，而且信到了極致——信鬼神、信占卜，做啥都要先問“天”。

　　商朝的“王”，還帶著點“人皇”的影子。

　　雖然信天，但核心還是“為了人族的利益”，用占卜、獻祭來“利用天”，而不是“臣服于天”。

　　商朝人眼里的“天”，更像個“勢利的神仙”，而商王是“人族的代表”，負責跟這位“勢利神仙”打交道。

　　只不過在商朝末年出了個人物，沒有按照祖輩的模式繼續進行，這就是史書里說的紂王。

　　史書都說紂王“暴虐無道”，其實換個角度看，他也是個“硬氣”的主，他不信占卜那一套，覺得“打仗靠自己，不是靠天”。

　　同時，他還打壓那些信鬼神的貴族，想把權力集中在自己手里。

　　而其中，“中毒”最深的自然就是周王。

　　所以，他打著“天要滅商”的旗號，把商朝給滅了。

　　雖然滅商，但周武王犯了個大難，我一個小部落，滅了大商朝，底下那么多商朝遺民，還有其他不服的部落，他們憑啥認我當首領？

　　于是，周武王和他的謀士們想了個“絕戶計”，把“天”抬出來，把自己包裝成“天的兒子”。

　　于是周武王滅商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宣布，“商紂王暴虐，天看不過去了，讓我來滅了他。

　　我不是自己想當王，是天讓我當王。

　　我是‘天子’，天的親兒子。”

　　至此，“天子”橫空出世，把“人皇”的骨頭徹底打斷了。

　　于是，周王也變成了周天子，之后秦始皇創造出來的皇帝，也延續了這個制度，成為天子而不是人皇。

　　至于那什么人皇劍到了周王，就是封神榜杜撰的故事。

　　什么人皇象征性的武器，人皇持有此劍，紂王在天下大旱時使用它擊退旱魃，但劍身隨后被妲己的妖氣腐蝕而失去銳氣，什么人皇劍到了周王手里直接碎掉云云。

　　至于人皇劍到底是以遠古哪柄神兵，大部分人覺得可能是以“軒轅劍”來描寫的。

　　軒轅劍，中國古代十大名劍之一，傳說中的神兵，又名軒轅夏禹劍，被稱為圣道之劍。

　　據《史記·黃帝本紀》記載，黃帝采首山之銅鑄劍，劍名或與黃帝有關。

　　劍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劍柄一面書農耕畜養之術，一面書四海一統之策，內蘊無窮之力。

　　好吧，這些都是神話故事，不過萬歷皇帝也看過這些記述。

　　他可不完全是看《帝鑒圖說》長大的，皇帝不需要研讀四書五經，但雜書看的絲毫不比魏廣德少。

　　這些雜書，自然是魏廣德推薦給他看的，特別是“人皇”這一段。

　　當了皇帝，別覺得自己就是“天命”，最古老的皇帝是連“天”都不放在眼里的。

　　人皇，是人間推舉出來的皇，要代表“人”的意志。

　　這也是魏廣德覺得，似乎可以嘗試打破封建枷鎖的一個方式。

　　先讓皇帝意識到自己不是天子，沒有天命一說。

　　能稱為人間帝王，要靠的是眾望所歸，而不是命。

　　當然，這事兒當初張居正頗不以為然，兩人私下里也為此有過爭論。

　　不過有一點，張居正為人不迂腐，魏廣德把想法一說，張居正覺得有道理。

　　最起碼，如果萬歷皇帝意識到這點，在執政時必然會考慮到治下百姓的利益，而不是一味的盲從聽信于他人。

　　魏廣德不知道當初他的交代，讓萬歷皇帝其實已經無數次在心里暢想自己從“天子”重新成為“人皇”，然后去采首山銅，鑄鼎于荊山下重鑄軒轅劍。

　　之后，萬歷皇帝又問了一些關于倭國的情況，特別是戚繼光他們所占據的本州島西部“中國”地區的情況。

　　雖然戰事沒有結束，但萬歷皇帝的思想已經跳躍到之后，如何治理當地。

　　“陛下，屆時中國可以現今遼東模式，以都司進行管理。

　　而遼東，臣早年也和叔大、現在的次輔申時行討論過，等倭國戰事結束，就在遼東正式建立三司，讓其成為我大明第十四個行省。”

　　魏廣德開口說道。

　　“那緬甸呢？

　　朕記得當初也是打算以行省進行管理的。”

　　萬歷皇帝忽然問道。

　　“緬甸短期內維持現狀，依舊是軍管，以都司模式，不過府縣的劃分要加快。

　　其實最主要的還是，愿意去那里的官員。

　　臣以為，之后應調整皇榜南北中榜數量，增加中榜人數。

　　除保留其中拔尖人才如中樞外，其余西南進士調入西南為官。”

　　士子科舉，自然都想留在京都或者江南的花花世界，多不愿意回西南老家。

　　朝廷想盡辦法，也是無濟于事。

　　于是在西南的官員里，主要是文管系統，大量任用地方舉人為官，甚至連秀才有時候都能拿到官身。

　　當然，這樣的出身注定他們很難走的遠。

　　但有了官身，也比只有個士紳身份強許多。

　　“魏師傅適合計議？”

　　萬歷皇帝此時很是好學，開口問道。

　　“鄉試榜單，正榜之外還有副榜。

　　眼下會試在即，臣以為可以在會試正榜之外，恢復副榜制度。

　　副榜貢士也可參加殿試，只是安排時調往西南地區為官。

　　若是不愿前往，則不必參加殿試，只待三年后再考。”

　　院試和鄉試，在正榜之外都是有副榜的，但是到了會試，其實也不是說沒有副榜，只不過存續時間很短。

　　比如永樂四年的會試首次設立副榜，但很快就被取消。

　　畢竟副榜一直都不算正式中舉，所以永樂四年的副幫也是不能參加殿試的。

　　而現在，魏廣德打算恢復會試副榜，直接針對西南選官設立，就等于只要學子愿意去西南為官，朝廷就承認其貢生的身份，也有了參與殿試的資格。

　　當然，不管殿試名次如何，都只能去西南為官。

　　總之，魏廣德覺得還是得給西南一些特殊的政策，才能推動當地發展。

　　單單他們在朝廷盤算著怎么削藩，廢除那些土司，還是得有人過去才好。

　　朝廷任命的進士，哪怕是賜同進士出身，那也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可比舉人有地位多了。

　　有了穩定的官員去西南，朝廷后續再給予一些優惠，特別是讓工部在當地大規模修路，或許西南地區還能早些開發出來。

　　以西南的核心四川為例，蜀道難難于上青天，限制西南發展的除了位置，交通也是重要因素。

　　之前魏廣德行政多看重開海，通過擴大外貿提升生產力，兼之收取關稅是他推行此法的重要原因。

　　而今沿海經貿繁華，而內陸地區受益偏少，也是該開始“西部大開發”策略的時候了。

　　東西經濟，還是要相對平衡一些好。

　　就如果南方經濟發達，朝廷就長期執行以南補北的政策，在南方局部征收重稅。

　　倭亂時，主要出力也是從南方賦稅中抽取，加稅也是在南方，而沒有大規模調動北方的力量。

　　其實，這個時候大明朝廷早就意識到南北失衡的問題，就更別說洪武朝科舉大案，更加明白的吧南北士人的巨大差距赤裸裸擺在明面上。

　　“魏師傅，此時內閣并禮部早點拿出章程遞過來，馬上就要開始會試，朕希望盡快確定下來。”

　　萬歷皇帝覺得魏廣德的意見不錯，西南選官很麻煩，許多人都不愿意去西南為官，寧愿繼續掛在吏部候選，都不愿意去下等或者西南地區做官。

　　魏廣德這會兒又想到另一個事兒，那就是后世的一些干部支援邊疆的條例，于是又說道：“另外，臣以為還可以和吏部商量，定下西南為官的進士，九年考滿無過可調回沿海富庶之地為官的政策。”

　　“魏師傅，你新年新政打算重點針對西南嗎？”

　　萬歷皇帝這會兒看著魏廣德，一字一句問道。

　　“非也，先前陛下提及緬甸，我才想到那邊急需官員補充，正好又是會試在即，于是就想到接下來圍繞西南行省推行一系列政策。

　　至于陛下所說新年第一項新政，臣其實早就有想法，待二十一開朝后就上奏。”

　　魏廣德說道。

　　“哦，魏師傅第一項奏本不知所謂何來？”

　　萬歷皇帝聽到魏廣德說，剛才的話只是他一時心血來潮所想，于是馬上就追問道。

　　“恢復書院。”

　　魏廣德老老實實回答道，“早年張相見書院隨意講學，貿貿然引發諸多爭議，故而禁書院禁講學。

　　臣以為，燈不撥不亮，理不辯不明，若是將爭議集中在書院里，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兒。”

　　魏廣德沒有說理學和心學兩派圍繞書院干仗，張居正當初其實主要是擔心士紳借助書院反對新政。

　　魏廣德到現在，已經不大會出臺所謂“離經叛道”的新政，自然不怕士紳借助這個平臺攻訐朝廷，所以打算開放。

　　“可是，張師傅當初說心學和理學，時常在書院爭執，讓學子無所適從......”

　　萬歷皇帝有些擔憂的說道。

　　魏廣德依舊不好說張居正當時的心思，所以只好說道：“學子都是成年人，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若是覺得心學好，大可研習心學，若是認可理學，自然依舊看朱子。

　　朝廷科舉選拔，看重的是人才，而不是他是理學門人還是心學門人。”

　　“魏師傅，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上吧，朕支持你。”

　　萬歷皇帝對魏廣德還是比較放心，這半年來沒有張居正坐鎮，朝政運轉正常，還發動對倭國的攻勢，形勢一片大好。

　　所以，他對魏廣德的執政能力，自然是信任的。

　　實際上，大明朝一切都已經有了制度，雖然不變會讓制度越加腐敗，但也不會加速墮落。

　　只不過這些，當代人是看不到的。

　　也只有魏廣德這個不受封建思想荼毒的人才會知道，朝廷少了誰都會繼續運轉，哪怕是沒有皇帝，朝廷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