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梁惟石的回答,丁啟望微微揚了下眉毛,怎么說呢,這個回答不但稱不上新奇,反而顯得很老套,哦,當然也可以用‘樸實’來形容。
他大約可以猜到,梁惟石的觀點應該是‘權力’和‘責任’的辯證統一論。
即,權力與責任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
再延伸去講,就是有責任,必須有對應的權力,權力為其責任而執行,責任為其權力而負責,而承擔后果。
權力是實現責任的手段和工具,而責任的落實是運用權力的目的。兩者是相輔相成、相互制約、相互作用的。
然而,今天的這場談話,并非匯報,也并非答辯,他之前也說了,不要照本宣科。
想到這里,他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如果你是想說那些‘正確的廢話’,就不必浪費時間了!”
梁惟石搖了搖頭,反駁道:“第一,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書記您下定論為時過早;第二,既然是‘正確’的,那又怎么會是廢話呢?”
丁啟望怔了一下,隨后啞然失笑,點頭道:“好好,你繼續說,我洗耳恭聽!”
梁惟石語氣淡然地說道:“有些話,在表達方式上,盡管有正式和非正式之分,但所表達的核心思想,卻是一致的!”
“就比如關于‘責任’這兩個字,正式的解釋是為黨和人民負責,謹慎使用手中的權力,切不可濫用權力;
而非正式的說法,對我個人而言,就是做好分內之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要和法律作對!”
丁啟望沉默了一下,對方的這句話他似曾相識,哦對了,是與他在大會上的那段發言極其相似——‘領導干部要心存敬畏,看別的東西可以模糊,但看底線一定要看清楚,千萬不要踩法律的紅線!’
只不過對方說得更通俗,更直白!
“有些事情,從來都是說的容易做起來難!道理誰都明白,但到做的時候,包括你我在內,又有多少干部能守得住底線,能將權力約束在責任的框架范圍之內呢?”
丁啟望臉上露出一抹冷笑,發出了實打實的質問。
權力這種東西,誰有誰才知道,誰用誰才知道,究竟是多么的神奇和美妙,讓人欲罷不能。
有的人嘴上說得冠冕堂皇,然后一用一個不吱聲!
“我記得有人曾經說過,國家的改革與發展是浩浩蕩蕩,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在這其間,有很多人憑借著自身的努力,或者說是幸運,站在了潮頭之上。這潮頭之上是風光無限,誘惑無限,也是風險無限,就看每個人如何去把握!”
梁惟石引用了一段高書記的臺詞,意在告訴丁啟望,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腳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想不想、能不能守得住底線,全看各人的意愿。
而既然選擇了追求和使用不受約束的權力,那必然就要做好承擔相應后果的心理準備。
這一點很公平,沒什么可抱怨的!
丁啟望的神情微微有些恍惚,對方簡單的幾句話,卻似乎充滿著與他宿命相合的魔力,對他的心神造成了極大的沖擊。
仔細想想,他不就是那個借著改革開放的浪潮,憑著努力和幸運,站在潮頭之上的佼佼者嗎?
但問題是,他這個時代的弄潮兒,現在卻被一記兇猛的‘后浪’,結結實實地拍在了沙灘上。
“坦白地說,我追求的是權力,接近無限大的權力!你覺得,這有錯嗎?”片刻之后,丁啟望聲音低沉地問道。
“沒有錯!但我想,您應該是用錯了方式!”梁惟石真誠地回答道。
是的,其實他也在追求對方說的那種權力!
所以他才會無比堅定地堅守底線與原則,拒絕一切誘惑,為了‘你不從政,見我如井底之蛙見皓月;你若從政,見我如一粒蜉蝣見青天。’的理想而努力奮斗!
“用錯了方式?呵,那么我問你,你那個無中生有的舉報電話又是怎么回事?這難道不是一種濫用權力的表現嗎?從這一點來說,你與我又有什么不同?”
丁啟望看著梁惟石,用譏諷的語氣問道。
他知道對方一定會否認,但對方的否認,就是極致的虛偽,從而讓之前的一番‘義正辭嚴’,變得再無說服力,甚至成為笑話。
“我想,我們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我能承認錯誤,也在反省自己,而書記您,并沒有,哪怕到了現在,依然沒有!”
梁惟石迎著對方的目光,坦然回答道。
丁啟望身體微微一震,面上露出無比復雜的神色,足足過了七八秒鐘,他才長嘆一聲,將原本挺直的后背,緩緩靠在了椅背上,頗為自嘲地說道——
“那是因為,你有認錯的機會,有被原諒的資本,而我,早已經沒有了!”
他剛才說梁惟石與他沒什么不同,但實際上,怎么可能會一樣呢?
梁惟石犯的那個錯,一百個加在一起,都抵不上他一個。
而且對方所謂的‘濫用權力’是為了搜查嫌犯,而他是為了自己,為身邊的人謀求私利。
從出發點上,從性質上,都不是一個等級!
所以,對方可以承認,可以反省,而他卻不能!
談話進行到這里,梁惟石已經全然明白了對方找他過來的用意!
大概就是一個失敗者雖然承認了自己失敗的現實,但依然存有不甘和不平的心理情緒,所以想通過一場‘辯論’,從他這個‘始作俑者’身上找回‘立場’和‘道理’的優越感。
再直白一些地說,就是為了證明‘我并沒有做錯什么’‘而你梁惟石也不過如此,更不比我高尚到哪里去!’‘我之所以失敗,都是運氣不好……’等等,為自己尋求一種心理上的平衡!
說實話,梁惟石的心里有那么一點點唏噓。
畢竟按上一世的軌跡,對方兩三年后才會下線,兒子也生了,結果現在隨著他的出現,一切終成夢幻泡影。
呃,看起來確實有點兒憋屈!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命運的齒輪它就是這么轉動的,讓反派憋屈,總比讓正面人物憋屈要好!
而且提前兩年清算,同樣也讓丁啟望少犯兩年錯誤,從這一點來說,他也是為了對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