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鴻禎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徹底癱軟在地,老淚縱橫,沾濕了華貴的衣襟。
他看著火海中那個變得無比陌生的孫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徹骨的恐懼。
那不是來自外界的威脅,而是來自血脈內部的、玉石俱焚的毀滅意志。
他毫不懷疑,裴景深真的做得出!
救火的人終于趁著裴景深說話的間隙,用滅火器強行開辟出一條通道,迅速撲滅了他周圍的火焰。
有人驚疑地發現,裴景深身上似乎提前涂抹了某種防火凝膠,除了衣物有些焦黑,皮膚并無大礙。
這場瘋狂的火祭,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計算好的、以自身為祭品的警告。
火勢被逐漸控制。
濃煙尚未完全散去,裴景深站在一片狼藉的焦土之上,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如今卻感到無比陌生的家。
也看了一眼癱在地上,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的爺爺。
眼神里,再無半分溫情,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他毅然轉身,踏過灰燼與水漬,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裴家大門,身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
夜色深沉,云家老宅一片靜謐,只有廊下幾盞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云晚剛換上舒適的睡衣,準備躺下,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大小姐,您休息了嗎?”是管家略帶遲疑的聲音。
云晚打開門,“怎么了?”
管家臉上有些為難,低聲道:“大小姐,門外好像站了個人,來了有一會兒了,就在大門口附近徘徊,也不敲門,看著有點奇怪。我們不敢貿然驅趕,因為那人看著好像是您的朋友,裴教授。”
裴景深?
云晚微微蹙眉。
這么晚了,他來做什么?還這般鬼祟。
“為什么不請他進來?”她問。
“我們示意過,但裴教授只是搖頭,不肯進門,就說……就說看看就走。”管家也覺得很蹊蹺。
云晚沉吟片刻,“我去看看。”
她隨手拿了件薄外套披上,穿過庭院,走向大門。
鏤空的鐵藝大門外,清冷的月光下,果然佇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裴景深換下了平日里一絲不茍的西裝,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身影在夜風中顯得有些單薄寥落。
他微微低著頭,腳下無意識地碾著幾片落葉,完全沒了平日講臺上的從容氣度。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云晚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來不及掩飾的復雜情緒——擔憂、愧疚、痛苦,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云晚……”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夜露般的微啞。
“裴教授,這么晚了,有事嗎?”
云晚站在門內,沒有立刻請他進來的意思。
裴景深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帶著些許疲憊,“沒什么事,就是想來看看你。看到你沒事,就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艱澀,“我……我回去了。”
說完,他竟真的轉身就要走。
“裴景深。”云晚叫住他,“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裴景深腳步頓住,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云晚臉上,卻又像被燙到般迅速移開,最終停留在她披著外套的小腹位置。
“對不起。”他聲音很低,充滿了無力感,“云晚,真的……對不起。”
一連串的道歉,沒頭沒尾,卻沉重得讓人心頭發悶。
云晚看著他眼里的紅血絲和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心里隱約明白了。
裴家做的事,他知道了。
“那不是你的意思。”云晚語氣平靜地開口,“我分得清。所以,我并沒有怪你。”
這句話仿佛擊碎了裴景深最后的強撐。
他猛地搖頭,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哽咽:“可他們是我的家人!他們作的惡,流的血,我身上也淌著一半!我怎么撇得清?我怎么敢說與我無關?”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云晚,你放心……我不會再來提親,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但是……”
他目光懇切地看著她,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以后遇到任何困難,自己解決不了的,一定要告訴我!無論如何,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云疏的聲音脆生生地插了進來,帶著濃濃的好奇:“姐,大半夜的你跟誰說話呢?咦?這位帥哥是……?”
只見云疏穿著可愛的卡通睡衣,揉著眼睛從門廊陰影里走出來,歪著頭,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門外的裴景深。
她的目光在裴景深英俊卻難掩憔悴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到云晚身上,最后恍然大悟般,語出驚人:
“哦——!你就是那個裴教授對不對?長得比電視上還帥嘛!”
她湊近云晚,“姐,他是不是喜歡你啊?你肚子里的小寶貝,是不是就是他的?”
裴景深的臉更白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刺穿了最后一點尊嚴,再也無法停留,倉促地對著云晚說了句“保重”,幾乎是落荒而逃,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哎?他怎么跑了呀?”
云疏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和惋惜,“姐,我覺得這個裴教授挺好的呀,長得帥,又是教授,聽起來就很有文化!關鍵是他看起來真的很關心你哦!可以考慮一下嘛!”
云晚望著裴景深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雜陳。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邊一臉“我是為你好”表情的堂妹,語氣淡然卻斬釘截鐵:
“我不嫁人。”
“誰都不嫁。”
云疏:“……”
這是真不準備嫁??
云晚進門,云疏跟在后面。
嘴里還在念叨,“這個裴景深真是挺好的,看得出來他也是真的喜歡你。”
“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有什么話說清楚不就完了?我真覺得你可以嫁給他!”
云晚再次停下腳步:“我話還沒說清楚?我不嫁!”
云疏:“我不信,你一直說你不嫁,肯定是心里有想嫁的人對不對?”
“你告訴我,你想嫁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