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秋側身睡著,眉頭舒展,懷里還虛虛地像是抱著什么。
趙文昌沒舍得叫醒她,給她掖了掖被角,拎著行李,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姜晚秋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覺得腰眼有些發酸,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文昌,給我揉揉腰……”
手往旁邊一摸,卻是摸了個空。
指尖觸到的床單一片冰涼,哪里還有那人的體溫?
姜晚秋猛地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身側,愣了好半天神,才反應過來——他歸隊了。
日子就像流水一樣。
一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樂蕓蕓那個“溫柔鄉”的生意是越做越紅火,每個月送來的分紅都是厚厚一沓大團結。
趙家的生活水平在整個京市那也是數得著的,吃穿用度全是頂好的。可姜晚秋臉上的笑容,卻肉眼可見地少了。
家里人都護著她,生怕她累著,這不讓干那不讓去。她就像個被養在金絲籠里的雀兒。
每天晚上吃完飯,姜晚秋雷打不動地就坐在客廳那個紅木電話柜旁邊發呆。
那臺撥盤電話機,像是個死物一樣趴在那兒,蒙了一層薄薄的灰。
三個月了,從來沒響過一聲屬于趙文昌的動靜。有時候稍微有點響動,她就跟觸電似的跳起來接,結果不是找趙文昌想套關系的,就是打錯的。
好在還有小石頭。
這孩子長得那是真快,剛生下來那會兒皺皺巴巴像個小老頭,現在長開了,白白嫩嫩的。那胳膊腿兒像剛挖出來的蓮藕,一節一節的,誰見了都忍不住想捏一把。
這天午后,陽光正好。姜晚秋抱著小石頭在院子里曬太陽,手里拿個撥浪鼓逗他。
“石頭,看媽媽,這是什么呀?”
小石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轉,小手揮舞著去抓那撥浪鼓。突然,他嘴巴張了張,毫無預兆地冒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動靜:“叭……叭……”
雖然發音不是很準,但這聲調,分明就是在叫人!
坐在旁邊的趙小花驚喜地叫道:“哎喲!我的乖孫喲!這是會叫人了?快快快,再叫一聲給奶奶聽聽!”
姜晚秋也愣住了,懷里這軟乎乎的小肉團子,居然會叫爸爸了?
“叭……叭……”小石頭好像找到了樂趣,又連著喊了兩聲,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馬金花和趙山聽到動靜也急忙跑了出來,聽見小石頭開口說話,一家人都樂開了花,姜晚秋跟著笑,笑著笑著,眼圈卻突然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孩子都會叫爸爸了,可那個當爹的,到現在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這份思念實在壓不住了,姜晚秋是個心里藏不住事的,當下就做了決定。
她讓警衛員小張備車,直奔軍區大院。
吉普車一路疾馳,停在了那扇熟悉的大鐵門前。姜晚秋降下車窗,還沒等說話,就被門口站崗的哨兵給攔了下來。
這個哨兵是個生面孔,看著挺年輕,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冷冰冰的。
小張連忙掏出證件遞過去,客氣地說:“同志,這是趙文昌團長的家屬,過來探親的,麻煩給通報一聲。”
哨兵接過證件看了一眼,轉身進了崗亭打了個電話。
沒過兩分鐘,他走了出來,把證件遞還給小張,板著臉公事公辦地說道:“對不起,趙團長正在進行全封閉式集訓,還有重要會議要開。上級有死命令,集訓期間任何人不得探視,包括直系親屬。請回吧。”
“不是,同志,我們就看一眼,說兩句話就走……”姜晚秋急切地探出頭。
“這是命令!”哨兵敬了個禮,身板挺得筆直,一點通融的余地都沒有。
姜晚秋沒辦法,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最后只能讓小張掉頭回去。
她就不信這個邪。
隔了一周,姜晚秋起了個大早,親手包了趙文昌最愛吃的豬肉大蔥餡餃子,裝在保溫桶里,又讓小張載著去了軍區。
這次,她特意換了身精神的衣裳,想著只要能見一面,哪怕不說話,把餃子送進去也行啊。
車子再次停在大門口。
還沒等姜晚秋下車,那個哨兵又走了過來,依舊是那套說辭:“趙團長還在開會,不能見客。”
“這會都開了一周了,還沒開完嗎?”姜晚秋抱著保溫桶,手有點發緊,“同志,我不進去打擾他,我就把這餃子放在傳達室,等他開完會讓他吃一口,行嗎?”
“不行,這是規定,外來物品一律不準帶入。”哨兵冷硬地拒絕。
就在這時候,一輛掛著軍牌的車從旁邊開了進去,車窗開著,里面坐著個燙著卷發的女人,懷里還抱著個孩子,正跟門口另一個哨兵笑著打招呼,那哨兵也沒攔,直接就放行了。
姜晚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別的團長的家屬。
她愣愣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拐角,心里突然有些酸澀。
回家后下了車,她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臉頰,硬是擠出一個溫溫婉婉的笑模樣,這才進了屋。
晚飯桌上,她照常給小石頭喂米糊,話說得不多,但神色也沒見著多大異常。
只是一到了晚上,那就不一樣了。
馬金花覺淺,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姜晚秋那屋,總能見著門縫底下透出一道亮光。那光也不大,像是特意調暗了臺燈,就那么一直亮到后半夜。
老太太站在門口嘆氣,眼瞅著小石頭的百日宴就要到了。
這可是孩子的大日子,在老家那都是要大操大辦的。
家里氣氛卻有點悶。
馬金花正給孩子縫著新衣服,順便跟旁邊的趙小花嘮叨:“你說這文昌,是不是真把自己當神仙了?這一走就是小半年,連個信兒都沒有,這是人間蒸發了咋的?”
趙山也有些不滿意,知道他忙,怎么還能忙成這樣:“我看他是忘了自個兒還有個家!”
姜晚秋聽著這話,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走到那個紅木電話柜旁,再一次撥通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聽筒里滋滋啦啦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我想找一下趙文昌團長。”姜晚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對面還是那個接線員,語氣硬邦邦的,跟背書一樣:“對不起,趙團長不在。”
“那他什么時候能……”
“無可奉告。”
“嘟——嘟——”
電話掛斷的盲音顯得格外刺耳。姜晚秋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她慢慢把話筒放回去,轉身看著墻上的日歷。那上面,三天后的日子被她用紅筆重重地畫了個圈。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反而定住了。行,趙文昌你不在就不在,我兒子的百日宴,離了誰都得辦,還得辦得風風光光,讓人挑不出理來!
就在百日宴的前兩天,郵遞員送來了一封信。
信封上字跡工整有力,透著股子沉穩勁兒,寄信地址寫著“少年班”。是平安寄來的。
姜晚秋拆開信,一家人都圍了過來。
平安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信里沒訴苦,也沒喊累,先把家里的長輩挨個問候了一遍,才開始說自己在班里的生活,信紙最后,還夾著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畫紙。
展開一看,上面畫著一架奇形怪狀卻又充滿科技感的飛機草圖,旁邊用稚嫩卻認真的筆觸寫著:送給弟弟的未來飛機。
“好,好啊!平安這孩子有出息!”趙山看著畫,老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晚飯的時候,趙山心里高興,就讓趙小花給他燙了壺酒。
幾杯酒下肚,趙山的臉膛紅得像豬肝,話匣子也開了,想起兒子,那股子火氣又竄了上來。
他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頓,酒灑出來半截:“要我說,這文昌就是不知好歹!當個官怎么了?那是比國家主席還忙?親兒子百日都不露面,我看他是心野了!把這老婆孩子全拋腦后頭去了!”
趙小花也在一旁跟著抱怨:“就是,哪有當爹的心這么狠的,我這當他娘的都不曉得他還要不要這個家。”
姜晚秋正給小石頭剝雞蛋,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爹,娘。”姜晚秋開了口,一桌子人都看向她。
姜晚秋道:“文昌是軍人,他肩膀上扛著的責任跟咱們不一樣。軍令如山,那是鬧著玩的嗎?上面不讓他回,他就是插上翅膀也不敢飛回來。”
她嘆了口氣:“他守的是國門,咱們守的是家門。他在前頭拼命,咱們在后頭要是還這么埋怨他,那才叫讓他寒心。這種話,咱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說也就罷了,以后在外頭千萬別提。傳出去,人家不說趙文昌不顧家,只會笑話咱們趙家覺悟低,拖后腿。”
馬金花點了點頭,覺得姜晚秋懂事,心里又是將自己的孫子狠狠罵了一遍。
為了準備百日宴,姜晚秋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雖然家里又是保姆又是警衛員的,但給孩子挑長命鎖的紅繩、抓周用的那些個筆墨紙硯算盤,還有給賓客準備的回禮,她是一百個不放心交給別人,非得自個兒去挑才行。
趙家二老這回倒是積極,主動請纓在家看孫子,讓姜晚秋放心去逛。
不湊巧的是,警衛員小張剛準備去開車,就被隔壁崔家的人給叫住了,說是有一份加急的文件得趕緊送去機要處,車子也被征用了。
姜晚秋也沒矯情,擺擺手讓小張去忙正事,自己在大路上叫了一輛人力三輪車,直奔百貨大樓。
到了百貨大樓,姜晚秋一頭扎進了琳瑯滿目的柜臺里。
她在金柜挑了根最結實的紅繩,又去文具柜挑了上好的狼毫筆,還去糖果柜稱了最好的大白兔和水果糖。
這一逛就是大半天,手里提著大包小包,花錢如流水。
那種把錢花出去的痛快感,仿佛能暫時填補一下心里的那個大窟窿。
等她從百貨大樓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