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杜讓能聽聞弟弟來訪,便親自迎了出來。
杜讓能出身京兆杜氏,乃初唐名相杜如晦七世孫,咸通十四年,進士及第,乍一看,杜彥林就有些詫異。
因為杜讓能此時的模樣,很是憔悴,按常理來說,為官,特別是宰相這樣的位置,其每天的事務是很繁忙的。
而如今杜讓能被罷相,日子清閑許多,可看起來卻比為相時更加憔悴,也許對男人來說,權力就是最強烈而又刺激的良藥。
“彥林,今日怎么有空過來?”杜讓能將杜彥林引入內堂,語氣平淡。
杜彥林坐下后,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兄長,文謙回來了。”
“哦?”杜讓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他不是在幽州嗎?怎么突然回來了?”
杜彥林壓低聲音,將杜文謙歸來的意圖,一五一十的告知了杜讓能。
杜讓能聽完,沉默了許久,端起茶杯,卻久久沒有送到嘴邊。
“兄長,我等世家,以穩為妥,貿然豪賭,是禍非福啊!”
杜彥林的話,讓杜讓能有些沉默,實際上,杜彥林說的是對的,俗話說,船小好調頭,可大家族卻是條大船,先前派點后代子侄去諸鎮,只能算是分攤風險。
但是如果幫助杜文謙,用杜氏的人脈去秘密聯絡關中諸將,那就是將所有的一切,都投到陳從進一邊。
不過,杜讓能一想起李克用在大庭廣眾下呵斥自已,并罷免了相位,他心頭的怒火便忍不住升騰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杜彥林也知道兄長在思索,他知道,今日的決定,是能決定杜家的未來,因此,杜彥林是一直沉默不言,靜靜的等待兄長的最后決定。
杜讓能站起身,在廳中來回踱步,良久之后,方才緩緩說道:“想我杜讓能,半生侍奉大唐,歷任要職,不敢有絲毫懈怠,可他李克用,一個沙陀叛將,若非當年巢亂,此輩又怎有翻身之日。
如今,其憑借武力入主長安,便視我等如草芥,說罷相就罷相,他以為他是誰,是大唐的圣人嗎?”
杜彥林看著兄長激動的模樣,心中嘆息,雖然還沒明說,但他知道,兄長是傾向于陳從進的。
不過,這般大事,還是要慎之又慎,于是,杜彥林輕聲道:“兄長,可如今武清郡王之勢,還未觸及關中,甚至其連河中王重盈,都尚未…………”
話未說完,便被杜讓能止住了話頭:“武清郡王讓文謙回長安,這就說明,下一次,幽州軍的用兵方向,便在關中。”
這時,杜讓能緊緊的盯著杜彥林,低聲道:“如今武夫當國,昔年五姓七望的榮光,皆已消散,我杜氏若不想就此消散,首鼠兩端,安穩度日,那只會是死路一條。”
說到這,杜讓能悠悠的說道:“或許將來,我今日之決定,會徹底覆滅杜家,可是,也有可能,杜氏將因我而再興!”
………………
離開杜讓能府邸的杜彥林,心情極為復雜,杜讓能決定將寶押在幽州,京兆杜氏會全力襄助杜文謙。
他忍不住想起離開時,杜讓能所說的話:“文謙年輕,有銳氣,有膽識,待此事塵埃落定,杜家下一代家主,就是他了!”
杜彥林明白兄長的深意,他這是要將整個杜家的未來,都壓在杜文謙身上,也壓在陳從進身上。
雖然杜讓能說要把幾個小輩,以回鄉讀書的名義,回鄉下老宅,但杜彥林也知道,如果真的的泄密,光靠幾個小輩,基本上不可能再重振家聲。
杜彥林忍不住長嘆道:“落子無悔啊!”
一回到家中,杜文謙早已在院中等待,一見父親歸來,當即迎了上去,目光灼灼的看著杜彥林。
“阿耶,伯父怎么說?”
杜彥林神色復雜,其實他心里一直沒底,現在的日子雖然不太好過,但杜家還能勉力維持下去。
這種事,說直白些,那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一步踏下去,可就徹底沒有回頭路了。
“你伯父讓你大膽去做,杜氏會給出所有可能對李克用不滿之人的名單,還有杜家掌握的心腹家仆三十人,供你差遣。”
這時,杜彥林神情嚴肅的看著杜文謙,再三告誡道:“你要知道,整個杜氏的生死存亡皆在你的手中,密聯諸將的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杜文謙點點頭,用極為正式的口語回道:“請父親放心,孩兒知道輕重,武清郡王有豪雄之資,將來一統天下者,必是此人!”
“陳從進會不會一統天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杜家沒了,誰一統天下,也與我等無關!”
………………
長安乃至關中,隨著緝事都陳忠以及杜氏的投靠,必然會引發強烈的動蕩。
不過,在景福二年的尾聲,一道消息傳出,對大唐而言,注定這個年,將不會好過。
因為陳從進接受了契丹,奚部進菊爾汗的尊位。
這樣的舉動,毫無疑問,就跟明確打出造反的旗幟是沒什么兩樣的。
若是換做四五年前,在李克用還未控制長安,神策軍還未裁撤時,朝廷是九成九要出兵討伐的。
可是現在,整個北方,朝廷幾乎找不出幾個能共同出兵,討伐陳從進的藩鎮,當然,眼下是消息還未傳到長安城,如果朝廷知道了,無論如何,也得做出點反應的。
這些年,陳從進屢屢撤編藩鎮,在這個過程中,無論是朝廷諸相還是李克用,都認為陳從進的部將,必然會有失落,甚至是怨憤。
只是很可惜,陳從進對部將的控制嚴密程度,要超過他們的想象,連朝廷加授幽州諸將節度使之位,這些人居然還不敢反抗。
弄的朝廷都以為,這些武夫是不是轉了性子,李克用也只能認為是這些人認命了,不敢明反陳從進。
至景福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向元振,王君振等將,終于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幽州城。
只是此刻的陳從進,剛剛進入了渤海境內,尚不能親自迎接向元振,不過,向元振回到幽州,那也是十分繁忙,老伙計請喝酒的預約,都排到了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