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世全雖然覺得這件事一旦推行,很可能會引發兵變,可是大王決意如此,劉世全也只能作罷。
創業之主和繼承上位者,部下對其的敬畏感,那是有著云泥之別,當然,在陳從進下這個決心的時候,他也做好了部下兵變的心理準備。
甚至,陳從進已經是在猜測,這些制度實施下去后,將會有哪幾個人會有叛變的可能性。
義武劉宗林?還是魏博曹泰?亦或是成德王瑢會暗中聯絡舊部,但這就像膿包一樣,不狠下去扎破,那這份膿包,只會一直依附在新生的帝國身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諸將畏懼自己,連續接見十余名軍中大將,幾乎無人提出反對意見,最多就是對陳從進所說的改制文書,提出一些無關大雅,細枝末節的小變動。
比如說什么兵曹司掌兵冊錢糧,職權過重,若與掌武臺生隙,會延誤軍機云云。
陳從進覺得,難道是這些將領,擔憂自己開小會,萬一提了反對意見,會直接被就地解決了不成?
于是,陳從進行軍至德州安陵城時,召集軍中大將,開了一場大軍議論,開門見山的討論對于軍制的改革。
任何時候的改革,只要是觸及到被改革者的自身利益,那么注定是很困難的事。
不過,武夫的性子,又和文官不同,如果改革觸及文臣世家,那么在這幫人的嘴巴里,就會演變成與民爭利之類的話。
文人習慣于把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說的堂堂正正,而在這背后,卻皆是蠅營狗茍的骯臟事。
而武夫就不一樣了,他能干出殺人全家,甚至是把人都吃了,但這些武夫基本上來說,是比較直的那種。
他可以干壞事,也可以不讓人說,但他們不會說他現在干的壞事,是為國為民的大好事。
陳從進面對諸將,直言道:“今日,籌謀改革軍制之事,尚在醞釀,未及施行,諸公皆是軍中柱石,亦是本王的心腹手足,有何異議,顧慮,盡可當庭陳明,若是說的有道理,本王也會擇善而從。”
說到這,陳從進按劍而立,甲葉輕響,目掃諸將,口中語氣一肅,沉聲道:“然一旦號令頒下,舉措落地,便需一體遵行,若彼時有人敢妄生議論,說三道四,陽奉陰違,那本王絕不寬宥!”
眾將面面相覷,大王這些年,很少說重話,這次說的這般嚴厲,由此可見其決心。
其實,在陳從進開完小會后,諸將在私下里,都有和心腹,秘密探討這場軍制改革。
這幾乎就是陽謀,誰都能看出來,這是陳從進為了限制武人而做的舉措。
這時,張彥球突然出言,打破了沉默:“大王,末將有一問,不知該不該說。”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軍中皆是漢子,吞吞吐吐做甚!”
“大王恕罪,末將想問,掌武臺臺員九人,及兵曹諸司,這其中,是以文人,還是以武人為主官?”
陳從進回道:“掌武臺可由本王屬意之人,遞補臺員,以本王先前所思,九名臺員,最少六人當由軍中所出,至于兵曹等官吏,那自然是文官屬吏操持了。”
這話,陳從進是留了個口子,現在可以是六人,七人,到后面也可以縮減,只要不是成為定制,后面都好說一些。
其實,陳從進都能猜出來,如果這樣的制度,推行個一兩百年,這互相牽制的玩意,肯定最后會成一團糟。
但是,再怎么說,這個軍制改革,還沒到宋時那般,把武人直接踩到泥塵里去。
重武過了頭,就是五代亂世,重文過了頭,那就會亡于外敵之手,這其中的平衡把握,就像是走鋼絲一樣。
聽完陳從進的回答,眾人的臉色,都放松了一些,這些軍制變化,其實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在掌武臺上,這里面的權力最重一些。
其余三司,兵曹,只能是牽制,唯有掌武臺,聽大王的意思,這個新設職權,才是最重要的。
現在大頭都是武人就任,那就不擔心被偷吃軍餉,貪墨功勞,甚至是被故意派去送死的風險了。
這時,張彥球又問道:“大王,不知從三司,再到臺員,這其中,是否會擇河東出身者任職?”
陳從進直言:“臺員擇賢,不問出身。”
說到這,陳從進臉上突然顯現出笑容,大聲道:“這幾日,因為這軍制改革一事,讓本王想的是寢食難安,今日大伙都在,現在正好快到晌午了,咱們吃飯,喝酒,邊說邊談!”
隨后,陳從進吩咐李豐,馬上置辦幾道菜,再送些酒水過來。
隨著酒水,菜肴陸續送來,大伙原先緊繃的神情,也松弛了下來。
看著這一幕,陳從進忽然有一種感覺,這像不像是杯酒釋兵權的翻版。
當然,眼下陳從進并沒有將這些大將的兵權都削了,只是相當于是多加了幾把鎖。
隨意幾杯酒下肚,大伙的聲音,從一開始小聲,再到后面的大聲說話,陳從進知道,大伙現在是徹底放松下來。
在座的這些人,除了向元振所率的河東諸將,以及魚臺大營新收附的降軍降將外,可以說這些人,是整個幽州體系中,兵權最大的一批人。
只要搞定這些人,底下的中底層軍官,就算叛變,陳從進也不怕。
如果哪一支軍隊,全軍兵變,那陳從進就敢下狠手,盡數剿滅,不留一個活口。
酒宴上,楊匡試探的詢問了一句,提及了大將出征,若見士卒勇悍,見獵心喜,如此難道不能賞賜嗎?而且,賞賜勇士,也更容易提振軍心。
陳從進搖搖頭,耐心的解釋道:“非是不許賞,只是十人以上需報兵曹司,由藩府出賞,而非私人恩情。零星賞賜,只要不是大規模的,自便即可。”
而在這等場合上,諸將膽子也大了一些,陸續問了一些問題,陳從進則一一作答。
其中成德三將,皆提及鎮將三年一調,言若頻繁遷轉,恐怕各級軍官和主將之間,容易產生隔閡,然后說什么,本土為將,方能保境安民云云。
陳從進當然聽出來,這幾人,雖因形勢所迫,不得已接受出鎮廝殺的條件,可他們心中還是存著一個想法,外鎮的戰事打完了,他們還能繼續返回本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