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匡舉目望去,太過遙遠,他并不能看清城樓上有沒有趙昶,更看不到守軍的臉上是不是有驚懼之色。
但楊匡猜測,六千鄉勇,一朝覆滅,別說是已經被抽丁抽的快干枯的忠武鎮了,就是朱全忠,甚至是大帥,都會心疼的。
而就在楊匡興高采烈的率眾離去后,僅僅兩天的時間,這則消息就傳回了陳州。
依然還潛藏在陳州的沈良自然是有所察覺,畢竟,這么大的事,陳州四鄉早都吵翻天了。
六千人,不是六百人,那是六千戶的家人,各種各樣的消息滿天飛,連主營業務搞情報的沈良都搞不清楚。
畢竟,楊匡打完仗,也不會給沈良通報一聲,而直到第四天時,沈良才在李仲友的密信中得知,六千鄉勇,伏尸四百余人,輕重傷員近千,余者悉數被俘。
沈良心中一動,趙昶折騰的新兵,還沒開始,就折了這么多,那駐守陳州的趙珝,是不是會有所變化。
于是,沈良秘密派人,又投遞了一封書信。
信的內容,大體是,“趙司徒(趙犨)之功績,鎮四方而撫黎庶,威名播于天下,方今天下崩壞,群雄并起。
朱全忠對忠武鎮,可謂是征斂無度,民不堪命,某非敢勸趙公背主,同室操戈,唯念亂世之中,趙公多擇一路,以全宗族。”
沈良這次覺得,或許時機已經成熟,可以派個密使,暗會趙珝,因此,在信的最后,直言近日,將會遣使而至,若是趙珝愿意接見,那便更換府上的燈籠。
這就是格局上的不同,要是陳從進要遣使,那就是直接派人去,哪像沈良搞密探的,偷偷摸摸習慣了,派個使者還要折騰來折騰去。
當趙珝又一次接到這神秘的信件,毫無疑問,趙珝知道,陳州城內,必然潛入了陳從進手中的緝事都密探。
這么多年了,緝事都的名頭,早就不是籍籍無名,雖然還達不到錦衣衛那種小兒止啼的效果,但名聲在外,天下各地的節帥,刺史無人不知。
寒風蕭蕭,便如趙珝之心,二兄堅定支持東平郡王,趙珝一直以來是從未反對過的。
只是如今形勢不同,趙珝的內心變化,并不是因為這六千鄉勇的丟失,也不是因為幽州送信想要拉攏自已。
其根本原因,就是趙珝看不到朱全忠戰爭勝利的前景,其實趙珝很煩,陳從進,朱全忠雙方相持了這么久,為何就不能打一場規模浩大的決戰呢?
決戰一打完,誰勝誰敗一目了然,大家也不至于這么憂愁。
而對于信中言想要派使者來,趙珝沉吟良久,還是決定不見為妙,就當自已沒接到這封信罷了。
………………
汴州城下,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先前李籍建議所挖的那條水道,已經逐漸成型,到這個時候,朱全忠的內心,也隨著這條水道,一天比一天糾結。
現在已經是二月份了,陳從進一直不攻城,就先前驅民清理了汴州城下的外圍攻勢后,就一動不動了。
朱全忠在城下增筑的營寨,汴軍不主動進攻,幽州軍就不動,但汴軍一出動,幽州軍就開始用優勢兵力圍攻。
時間一久,小規模戰事就讓汴軍很吃虧,雙方纏斗日久,對于幽州軍的戰力,朱全忠也很了解了。
軍隊能打,但不算特別離譜,優勢在于兵械頗為精良,軍隊也沒有明顯的短板,陳從進據河北,又收降奚人,契丹,渤海,可以說兵精糧足。
朱全忠可不信陳從進十五六萬眾,云集城下,就是要和自已玩圍城戰,因為后方再多的糧,千里迢迢運到汴州來,這么多兵員,民夫轉運,再圍半年,朱全忠認為陳從進肯定撐不住。
但是恐怖的是,陳從進在清理汴州外圍后,突然又在汴州城外,把挖掘水道的土,繞著汴州增筑成土丘。
這個時候,土丘已經形成了規模,一直跟在身邊的謀臣李振,忽然驚懼的對朱全忠說道:“郡王!陳賊欲以水為攻,而在汴州四圍筑土堆,這是要防止水漫而出啊!”
朱全忠看著逐漸成型的水道,遲疑片刻后,問道:“以興緒之見,陳從進還要多長時間,這條水道才會修好?”
李振滿臉憂色的回道:“郡王,最快一月,最慢兩月,這條水道便可成型!”
而這個答案,其實朱全忠自已也知道,便如陳從進心中猶豫一樣,朱全忠自已心中也很猶豫。
他擔心隨著時間一久,陳從進在挖掘水道上的功夫越下越深,到最后,連陳從進自已都控制不住,要掘水淹城。
一旦掘水,汴州必失,可出城大戰的決心,朱全忠此時一樣下不了決心。
楊行密鼠目寸光,趙德諲此時仍沒有消息,而李克用上次回的消息,還是年前的,那時候李克用說很快就會突破硤石關,進軍中原。
可都這個時候了,陳從進一動不動,雖然沒消息,但朱全忠猜也能猜出來,李克用肯定又卡在硤石了。
關中四塞,進去不容易,可出來也一樣不是那么容易。
這回不像上次了,求援竟一個援兵都爬不過來,汴州只能依靠自已了。
時間拖的越久,壞消息一個又一個的被陳從進送進來,朱全忠都被接二連三的壞消息給弄的失眠了。
難,難,難啊!
有時候,朱全忠都忍不住想到,汴州城下,殺聲震天,血火鋪滿大地,每日想著堅守城池,也好過這般,一天天的聽著耳邊的壞消息,就像是在麻木的等待,等待更壞的消息到來。
而就在朱全忠回去的路上,李唐賓忽然面色陰郁的走了過來。
朱全忠嘴角扯出一絲笑容,問道:“何事?”
“郡王,賊軍圍城,又增筑土丘,若是用水攻,咱們……”
“繼續說下去。”
李唐賓咬了咬牙,沉聲說道:“郡王,還不如痛痛快快的野戰一場,決一生死,要是能在正面戰場上,擊潰陳從進,先前的失敗,一切就都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