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妮去洗衣服,李棟梁在屋里坐立不安,聽著院子里嘩啦啦的洗衣聲,感覺比自已下地干活還累。
他撓了撓頭,覺得這么干坐著也不是個事兒,干脆搬了個小馬扎,也挪到了院子里,就放在離陳妮不遠不近的地方。
陳妮正埋頭搓著一件厚實的褂子,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粘在臉頰上,她渾然不覺。
李棟梁就那么坐著,也不說話,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他看著她挽起的袖子下那截白皙的手臂,看著她搓洗衣物時微微起伏的后背,看著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暈。
他忽然覺得,一個女人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場景,咋就這么好看呢?
比畫報上的女人還好看。
他就這么癡癡地看著,腦子里一片空白,嘴角不知不覺就咧開了一個憨憨的笑容。
時間一點點過去,陳妮終于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她直起酸軟的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手用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一轉身,正對上李棟梁那直勾勾的、傻乎乎的目光。
陳妮被他看得一愣。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已,這才發現,因為剛才一直彎著腰,領口有些松開了,露出了里面的一片光景。
她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伸手拉了拉衣領,雙手往腰上一叉,嗔怪地瞪著他:“你看啥呢?”
這一聲,總算把李棟梁游離的魂兒給叫了回來。
他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已剛才怕是看了不該看的地方,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慌得連連擺手,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沒……沒看啥,陳妮你相信我,我真沒看啥,我……我就是在發呆!”
他越解釋越亂,急得額頭上都冒了汗,那副手足無措的憨傻模樣,讓陳妮心里的那點羞惱瞬間就煙消云散了。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個李棟梁,真是個老實人。
換了村里那些油嘴滑舌的二流子,這會兒指不定說出什么渾話來呢。
“行了行了,看你那緊張樣兒?!标惸菽樕系募t暈還沒褪去,嘴角卻已經掛上了笑意,“我把這些衣服晾起來就好了,你要是有啥話想跟我說,等會兒……咱們出去走走,邊走邊說?”
她知道,李棟梁特意提著東西上門,肯定不是為了看她洗衣服的。
想說什么,那就換個地方好好聊聊唄。
就當交朋友了。
陳妮也覺得李棟梁這人挺不錯的,本本分分,不是什么壞人,長相也還行。
“???哦,好,好!”李棟梁一聽,眼睛都亮了,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
陳妮麻利地將洗好的衣服一件件晾在院子里的繩子上,然后回屋簡單收拾了一下,換了件干凈的衣裳,便和李棟梁一起走出了院門。
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村里的小路上,誰也不說話。
夏日的午后,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路邊的野花開得正艷,空氣里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可李棟梁卻一點也感覺不到這些,他心里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腦子里亂糟糟的,根本不知道該說點啥。
還是陳妮先開了口,她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比自已高出一大截、卻比自已還緊張的男人,輕聲問:“咋不說話了?剛才在院里,不是挺能看的嘛。”
她話里帶著一絲揶揄。
李棟梁的臉又紅了,撓著后腦勺,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那個……陳妮,昨兒晚上……你回去后,沒事吧?”
他還是不放心,總覺得昨天那場面太嚇人了。
“我能有啥事?!标惸輸[了擺手,隨即又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不過,李建業家那頭大老虎確實嚇人,我昨晚上做夢,都夢見它朝我撲過來了,一下子就給嚇醒了。”
李棟梁一聽這話,立馬來了精神,這可是他擅長的領域。
他趕緊解釋道:“你別怕,那老虎叫大咪,其實老乖了,通人性,不會隨便傷人的,建業哥把它牽出來,就是嚇唬嚇唬劉勇他們兄妹倆。”
“真的?”陳妮有些好奇,“養老虎……那李建業也挺厲害啊?!?/p>
一說起這個,李棟梁的話匣子可就徹底打開了。
他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滔滔不絕地吹噓起來:“那是,我建業哥可不是一般人!想當年,他敢帶人上山,打熊斗虎,那都是家常便飯,咱們這片山里,哪個人不服他?”
“有一回,就那年冬天,雪下得老大了,我跟著建業哥上山,你猜我們碰上啥了?一頭黑瞎子!好家伙,那家伙站起來比我還高,一巴掌就能把碗口粗的樹給拍斷了!”
李棟梁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那驚心動魄的場景。
陳妮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走在他身邊,側著頭,微笑著聽著。
她看著李棟梁說起李建業時那滿眼崇拜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羨慕。
她能感覺到,李棟梁是發自內心地敬佩和信賴他的“建業哥”。
李棟梁還在滔滔不絕:“還有一次,我們遇到了狼群……”
他正說在興頭上,陳妮卻忽然停下了腳步,打斷了他。
“棟梁,”她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說了半天建業哥,那你呢?”
李棟梁一愣,“啊?我?”
陳妮點點頭,很認真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道:“建業哥那么厲害,那你呢?你以后……想干點啥?”
……
李棟梁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給問蒙了。
他嘴巴張了張,剛才那滔滔不絕的勁兒瞬間就沒了,整個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一下子就癟了下去。
“?。课??”
他指了指自已的鼻子,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陳妮就那么看著他,眼神清亮,帶著幾分認真和探究,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李棟梁被她看得心里發慌,眼神躲閃,手不自覺地又撓上了后腦勺,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話來。
“我……我也沒想干啥啊。”
他絞盡腦汁地想著自已以后要干啥,可想來想去,除了下地干活,就是跟著李建業隨便賺點錢。
“我就……就在家種種地,收收糧,建業哥要是有啥事兒需要我幫忙,我就去搭把手?!?/p>
說到這,他好像又找到了主心骨,聲音也大了些,理直氣壯地補充道:“建業哥說了,他以后肯定不能虧待我,會讓我跟著他過上好日子的!”
“反正我是相信建業哥的,以后我肯定吃喝不愁?!?/p>
“……”
李棟梁一說起李建業,話題就如同那滔滔江水,絡繹不絕,說著說著,他發現陳妮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陳妮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下李棟梁是真慌了。
他能感覺到,剛才還挺好的氣氛,一下子就淡了下來。
陳妮心里確實有點無奈。
她也只是想聽聽李棟梁他自已的事情,比如說說自已的性格,自已的家庭,自已心里對未來、對婚姻的想法之類,哪怕是說想多養幾頭豬,想把家里的房子翻新一下呢,那也是他自已的事兒。
可他倒好,三句話不離“建業哥”。
李建業是厲害,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可那是建業哥,又不是他李棟梁。
自已專門跟李棟梁出來走走,是想著跟李棟梁交朋友的,總聽李棟梁說另一個男人的光輝事跡算怎么回事?
難道自已還能跑去跟李建業交朋友?
人家媳婦孩子熱炕頭的,不得把自已當成壞女人?
想到這,她心里那點剛升起來的微妙情愫,也被這塊不解風情的木頭給攪得七零八落。
兩人就這么一前一后地走著,誰也不說話。
李棟梁心里七上八下的,走著走著,終于忍不住了,快走兩步追上陳妮,小心翼翼地問:“陳妮,咋了?是不是……我說錯啥話了?”
陳妮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
看著他那副緊張又無措的憨厚模樣,心里的那點不快又散了。
跟這么個老實人,有啥好計較的。
她嘆了口氣,心想指望這榆木腦袋主動點,怕是比登天還難,還得自已來。
她臉上重新漾開一抹笑意,雖然有些勉強,但比剛才的沉默好多了。
“沒啥,就是……你也不用總‘陳妮’‘陳妮’地叫我,聽著怪生分的。”她頓了頓,輕聲說,“村里跟我認識的人,都叫我小妮兒?!?/p>
“你以后也可以管我叫小妮兒”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
李棟梁愣了一下,腦子一時沒轉過彎來。
叫小妮兒?
他感覺這稱呼有點太親近了,也有點怪奇怪的,李棟梁心里突突直跳,臉又開始發熱,看著陳妮那雙帶著鼓勵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試探著,用極低的聲音喊了一聲:
“小……小妮兒?”
“嗯?!标惸輵艘宦暎旖悄悄ㄐσ饪偹阕兊谜媲辛诵?。
她看了看天色,接著說:“時間也不早了,晌午了,我得回家做飯去了,要不……今天就先到這兒?”
李棟梁一聽她要走,心里頓時一急,可嘴上卻不知道該說啥挽留的話,只能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哦,好,好,那你快去忙吧,別耽誤了做飯?!彼焐线@么說,心里卻懊惱得不行,怎么就不知道多聊會兒呢。
他想了想,趕緊又補上一句:“那……那我改天再來找你!”
“行?!标惸蔹c點頭。
李棟梁站在原地,看著陳妮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他一步三回頭,磨磨蹭蹭地往村外走。
陳妮在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正看到李棟梁那依依不舍的樣子,不由得失笑地搖了搖頭。
真是個榆木腦袋。
不過……也挺好,至少說明這人實在,沒那么多花花腸子。
……
與此同時。
李棟梁一路垂頭喪氣地回了團結屯。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今天跟陳妮相處的畫面,越想越覺得自已笨得可以,一見到陳妮兒就說不出話來,明明是個很好的接觸機會,硬是讓自已給搞砸了。
跟陳妮待了半天,好像說了挺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沒說。
他耷拉著腦袋走到自家院門口,正準備進去,屋門卻“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了。
李建業從里面走了出來。
“建業哥?”李棟梁愣住了,“你咋……在我家?”
隨即他就反應過來了,自已親媽肯定又找建業哥來干啥他不方便問的事兒呢。
想到這,他那點沮喪也顧不上了,沖著李建業憨憨一笑。
李建業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里就有數了。
這小子該不會是把事情搞砸了吧?
他伸手在李棟梁結實的肩膀上拍了一把,問道:“回來了?咋樣啊,跟陳妮那姑娘聊得還行不?”
一聽這話,李棟梁的臉瞬間就垮了下來,跟個斗敗了的公雞似的,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建業哥,你可別提了?!?/p>
他一臉的懊惱和沮喪,“我真是太笨了,一看見她,話都說不囫圇了,好不容易能聊幾句,又把天給聊死了,我看她后來都不咋高興了。”
李建業聽了,心里直樂。
就棟梁這腦子,也難怪當初能被劉英子那種女人迷得暈頭轉向,確實不咋靈光。
不過,自家兄弟,再笨也得幫。
他看著李棟梁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搖了搖頭。
“行了,別跟個蔫茄子似的,多大點事兒。”李建業攬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已家的方向帶,“你跟我說說,從頭到尾,你都干了啥,說了啥,一個字都別漏?!?/p>
李棟梁抬頭,看著李建業,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絲希望。
李建業沖他一挑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讓哥給你分析分析,這事兒到底還有沒有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