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
后院。
八角亭中,石桌擺開。
中央架著一口銅鍋,紅湯沸騰,香氣裊裊。
四周則是擺著幾碟鮮切羊肉、時蔬、豆腐。
另有兩大盤熱氣騰騰的蒜蓉生蠔,和一盆紅油油,亮晶晶的麻辣小龍蝦。
高陽坐在主位,一身月白常袍,左側則是坐著閆征,老臉肅穆,但眼角余光不時瞟向那盆小龍蝦。
右側是盧文,正襟危坐,喉結卻也微微滾動。
崔星河最后一個到。
他換了一身藏青常服,頭發束得整齊,臉上雖還有酒色,但神情已恢復往日的淡然。
高陽抬頭,看見崔星河,眼睛一亮。
“崔兄來了!”
高陽起身,迎上前,笑容真誠。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我就知道崔兄一定會來!”
崔星河看著高陽那張笑臉,腳趾在靴子里一陣用力,試圖摳破整個定國公府。
他板著臉,拱了拱手。
“高相。”
崔星河的語氣疏離。
高陽也不在意,拉著他入座。
“今日咱們不談國事,只敘舊情。”
“諸位都是高某的恩人,高某銘記于心。”
高陽舉起酒杯,環視三人。
“這一杯,謝諸位當日金鑾殿外,為高某仗義執言。”
“高某,先干為敬。”
說完,高陽仰頭飲盡。
閆征和盧文對視一眼,齊齊想到了那日的光景。
閆征老臉尷尬,想到了自已噴了三天三夜,快要冒煙的嗓子,盧文則是想到了自已頂著張壽的刀,直接給了張壽一巴掌。
但二人略微停頓,便也舉杯喝了。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們自愿的。
唯有崔星河,捏著酒杯,沒動。
高陽看著他,笑道:“崔兄不喝?”
崔星河沉默片刻,緩緩道:
“高相,那日之事是你假死,與陛下聯手做了個局,目的是為了打匈奴,我等不過是自愿上諫。”
“這‘恩’字,崔某受之有愧。”
刷!
飯桌上的氣氛微凝。
閆征咳嗽一聲,打圓場:“崔大人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過不去。”
崔星河直接打斷。
他盯著高陽,雙眸通紅的道。
“高相,崔某先前上當,是怪自已技不如人,看不穿局,但崔某只想問你一句,你與我那些的稱兄道弟,引為知已……可有半分真心?”
話音落下。
亭中寂靜。
只有火鍋紅湯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閆征和盧文低下頭,默默夾菜。
高陽看著崔星河。
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難得地浮起一抹認真。
“崔兄。”
“實話實說,先前的確是算計,想著讓你分擔點火力,但作為交換,計策的功勞也全都是你的。”
“這知已與兄弟,真談不上。”
崔星河的眼神黯淡,低頭不語。
高陽卻繼續道。
“但后來。”
“我聽聞崔兄帶頭,在陛下重視,甚至未來能板上釘釘接替我位置的情況下,為我仗義發言,帶頭去求一份公道。”
“你在高某心中,便已是知已了。”
崔星河渾身一震。
他抬起頭,撞上高陽的目光。
那雙眼睛里沒有戲謔,沒有算計,只有坦蕩。
“金鑾殿外,你為我怒噴陛下,摘官帽,以死相諫。”
“那份情義,是真的。”
“高某……記在心里。”
高陽倒了一杯酒,舉起酒杯看著他。
“今日這宴,不為拉攏,不為算計,只為謝恩。”
“崔兄若還愿認我這個朋友,便喝了這杯。”
“若不愿,高某也不強求。”
“此后朝堂相見,公事公辦,私交……便罷了。”
說完,高陽舉杯,靜靜等待。
閆征和盧文屏住呼吸。
崔星河盯著那杯酒。
指尖微微顫抖。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酒杯。
“高相。”
“崔某再問最后一句。”
“請講。”
“你日后……可還會騙我?”
高陽笑了。
這崔星河這句,莫名的委屈,像個娘們一樣。
“不會了。”
崔星河舉杯,盯著高陽的這張臉。
“那……那崔某再信你一次。”
“這一杯,敬……友誼。”
高陽眼睛一亮。
“好!”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閆征和盧文見狀,皆是松了口氣,也笑著舉杯。
“來來來,吃菜吃菜!”
高陽熱情的招呼:“這蒜蓉生蠔,可是東南特產,滋陰壯陽,妙用無窮!”
“此物真能壯陽啊?”
“真有壯陽之效!”
高陽道。
“那這生蠔得吃,得多吃。”
三人齊齊盯著生蠔,開口道。
閆征和盧文早就嘗過了,所以輕車熟路的開吃。
“爽!”
“這味道絕了!”
崔星河看著兩人那副饕餮模樣,也動了筷子。
蒜蓉生蠔,滑嫩鮮甜。
麻辣小龍蝦,辛香彈牙。
一口下去,滿嘴生香。
“如何?”
高陽笑著問道。
崔星河沒說話,只是又夾了一只。
行動說明了一切。
很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崔星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看向高陽道。
“高相,近日長安城中,傳聞你以硝石制冰,夏日成冰,可是真的?”
高陽正在剝蝦,聞言點點頭道。
“小把戲罷了。”
“倒也不怕燕國來學,這東西關鍵在硝石,還在于硝石回收,只有循環利用,才能降低成本。”
閆征捋須道:“老夫聽聞東南蠔山、江南鐵甲將軍,要不了多久,就能抵達長安城了吧?”
“不錯。”
高陽笑著道:“燕國送來的大禮,咱們豈能浪費?”
“差不多再過七天,長安夜市,便能吃到最新鮮的蒜蓉生蠔和麻辣小龍蝦了。”
崔星河聽著,心中震撼。
短短數月,化災為寶,開辟商路,穩定民心,充盈國庫……
這等手段,堪稱化腐朽為神奇。
“燕國此次,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崔星河由衷的佩服道。
這便是高陽,令人又畏又敬。
盧文笑著道:“這燕國苦心布局數年,結果卻成了給我大乾送錢送糧。”
“還順帶幫高相補了腰子。”閆征在一旁補了一句。
眾人哄笑。
高陽也不惱,只是想再揍一頓高長文。
“對了,聽聞高相還給燕皇寫了封信?”
崔星河忽然想起什么,看向高陽問道。
高陽擺手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哦?”
閆征也來了興趣:“信上寫了什么?高相不妨說來聽聽。”
“也沒什么,就是感謝燕皇千里送溫暖,順便問問下次還有什么‘美味’,盡管送來,我大乾胃口好,照單全收。”
眾人:“……”
殺人誅心。
這是真誅心。
崔星河都能想象燕無雙看到信時,那張鐵青的臉。
“高相這信……怕是能把燕皇氣吐血。”
盧文咂舌。
高陽笑著道,“這燕無雙的承受力應該不至于這么弱,應該不能吐血。”
正說著。
亭外傳來腳步聲。
吳廣快步走進,躬身道。
“高相,燕國那邊傳來消息。”
“說。”
吳廣一臉怪異的道,“據密報,燕皇燕無雙看到高相您的信后,急火攻心,當場吐血,昏厥不醒,太醫院所有御醫連夜入宮,眼下情況……不明。”
嘶!
寂靜。
亭中四人,齊齊停下筷子。
閆征瞪大老眼。
盧文張著嘴。
崔星河手中的蝦,“啪嗒”掉回碗里。
高陽也愣了愣。
“這燕無雙真吐血了?”
“千真萬確。”吳廣點頭。
高陽嘖嘖道:“燕皇這承受力……很有點低啊。”
“我本來只想氣氣他,沒想到直接氣吐血了。”
高陽一臉惋惜:“早知如此,我就該把那封信再打磨打磨,說不定能直接氣死他。”
“燕國一亂,我大乾可就從此少了個大敵。”
“失算,失算啊!”
眾人:“……”
“來來來,繼續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眾人重新動筷,但心思顯然已經飄了。
燕皇吐血……
這可是驚天大事。
若燕無雙真因此一病不起,燕國內部必亂。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正當眾人拿起筷子,繼續開吃時。
約莫一刻鐘后。
又一道身影沖進后院。
趙大滿頭大汗,臉色古怪,沖到亭外,一陣欲言又止。
“又怎么了?”
“難道又是燕國的消息,燕無雙嗝屁了?”
高陽一陣挑眉。
“回高相,不是燕國。”
“是……齊國。”
“齊皇派秘使到了長安,沒遞國書,沒帶禮物,就收買了人到了定國公府外,只為給高相您帶一句話。”
“哦?”
“什么話?”
趙大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極為實誠的復述道。
“高陽,我操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