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遺憾這兩項計劃都破產了,風礦就不多說了,星際帝國那邊,直到現在才剛完成行星殺手的理論重建,實驗彈剛剛完成爆炸驗證方案可行性,量產到足以一擊決定勝負,需要數年時間。”
“單靠他們已經沒有辦法了,反而是原本最不被看好的星門計劃,被證明成功。(這是假話)”好活無奈攤手。
牧月剛喝完茶的脖子發澀發干,他想說若星門萬能鑰匙要是早點完成研發就好了,那樣風礦大概率能活下來,就算要撤離,也是很快的事兒。
至少不會被在超空間狙擊。
他情感上怪罪李斌動作太慢,可理智又告訴他科研這事兒,不是說主觀意愿如何就能如何的。
人在逼急了的情況下什么都能做,除了數學,數學不行就是不行。同理可推到化學和物理,以及這些科學的相關制造和生產中來。
牧月花了很久時間平復心情,然后緩緩搖頭:“這計劃太瘋狂了,以整個聯盟為誘餌,甚至冒著被打穿的風險。”
好活當即不滿:“你要是不樂意,可以退出,我們畢竟不是什么邪教,沒有虛入不許出的規矩。”
“不,你誤會我了。”牧月擺手,“機會再小也是機會,我這么說只是感慨……”
他唏噓道:“盧德聯盟至少還有翻盤的機會,哪怕是犧牲自已。我現在相信你們教徒心里是真的有大義了。可風險礦業覆滅了,卻連成為翻盤的祭品的機會都沒有。”
教宗和好活紛紛嘆息,他倆是知道真相的,可卻沒法說。
怎么說呢?
總不能說你說的其實不對,風險礦業大抵的確成了祭品,讓全人類都警覺并進一步團結,這都是計劃的一部分吧?
所以兩人干脆跳過這個話題,打開投影儀激活盧德聯盟的所有星系,開始討論哪里可以放棄,進攻首日預計投入多少人力,又能接受最大多少人的損失,支援的盟友損失到什么程度才不會撤離。
教宗甚至用那條干枯的胳膊,捏著一支同樣纖細修長的鉛筆,在紙上記下一條又一條數字。
牧月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那種被巨企級勢力含在嘴里,隨時可能一口吞下的危機感又從胃里冒了出來,讓他喉頭發緊,幾欲作嘔。
他強撐著說:“這樣不好吧?三個人,一支鉛筆一張紙,就決定數億人,數個星系,乃至整個核心星區的存亡?”
好活后仰身子,瞇著眼打量牧月,突然說:“你知道遠古時代,在人類還全都在舊地球生活的時候,有一部電影很出名,學院(其實是李斌)的考古專家挖掘到故事后,寰宇聯合將其拍攝成了電影,名字叫《疾速追殺》。”
“電影講的是一個男人為了一條狗殺穿一群人的故事,為了凸顯這個男人很厲害,有個關于他的故事反復提及,就是他用一支鉛筆殺了五個人。讓很多觀眾覺得主角老牛逼了。”
牧月不清楚這個故事跟他的話有什么關系,但他意識到那支鉛筆恐怕是重頭戲。
教宗垂著眼瞼看經書,好活靠著椅子仰頭,語氣飄忽:“我看那部重置版全息小說的時候,也熱血沸騰,覺得主角好帥,很厲害,簡直天下無雙,結果你猜李斌跟我說了什么?”
“什么?”牧月是個合格的捧哏。
“他說在人類發明蒸汽機、將火藥大規模投入武器研發,并爆發舊地球第二次世界大戰,幾乎將當時人類所居住的舊地球這唯一的家園要打爛,連核彈都用上的時代。”
“剛剛結束世界大戰的舊地球有三巨頭,名字叫羅斯福、斯大林和丘吉爾。其中丘吉爾某次與斯大林商討一個叫巴爾干半島的地方的歸屬權。”
“丘吉爾向斯大林提出‘你們羅馬尼亞有90%的優勢,我們在希臘有90%的決定權,在南斯拉夫我們各占一半,你看怎樣?’,這句話由翻譯用鉛筆寫成紙遞給斯大林。”
“斯大林看完,拿鉛筆打了個勾,于是方案就完成了。以至于后面丘吉爾覺得太快太荒誕,又說:‘以這種方式處理關系到千百萬人命運,是不是玩世不恭?把這張紙燒了吧。’的時候,你猜斯大林說什么?”
“說什么?”牧月有些入迷了。
“他說:‘你留著吧’。”好活壓低嗓子,學著李斌復述時的語氣說:
“同樣一根鉛筆,有人累死累活殺五個人,你覺得牛逼完了。可在真正的最終暴力擁有者手里,一根鉛筆就能勾勒千萬人的主權,民族,文化,陣營,并且這根鉛筆還滴血不占。”
“如果丘吉爾的鉛筆沒有被銷毀被用盡流傳到未來,那這根鉛筆能在拍賣會隨著這則故事拍出天價。”
“相反,約翰·威克的鉛筆只能在某個尸體身上腐爛,這是由使用者的價值決定的。”
“權力才是最大的暴力,既然決定使用權力,就不要輕易變更,這叫君無戲言。”在牧月呼吸都顫抖中,好活的聲音漸漸震耳欲聾:
“軍事冒險就是賭博,既上賭桌,輸贏無悔。贏了我們就是人類的救主,輸了才是禍首。現在還沒開牌,不要急著認輸,要有戰略定力。”
牧月要昏過去了。
他連自已是怎么離開的都忘了,只記得自已一路上罵罵咧咧,罵好活,罵教宗,更罵李斌,罵自已。
瘋了,都TM瘋了。
自已瘋了,教宗也瘋了,李斌更是TMD瘋王之王!
整個世界都成了巨大的賭桌,人命、行星、星系、文明、都成了一摞摞籌碼,被這些瘋子丟上牌桌。
他想罵人,可發覺自已沒有這個權力。
以前他是牌桌上的人,被踢出牌桌成了籌碼,這才意識到世界的兇險,可他沒有資格像窮苦出身的人那樣,沖著權力揮舞拳頭,發泄憤怒。
作為從牌桌上離席的人,他是精神玩家,肉體籌碼,能同時理解兩種立場,卻無法對任何一方擁有歸屬感。
這邊是另一種長衫,將他變成套子里的人,清醒的痛苦好似牙齦神經性疼痛,總在不經意間讓他表情抽搐,倒是與他清醒的發瘋很配。
也直到這時候,他才真切地對李斌白手起家到如今掙下偌大家業有切實地體驗,以前他都是站在云端,只看到李斌這個巨獸的臉,現在站在泥濘里,終于看清了龐然大物的腿腳。
兩人差距過于遙遠,以至于他連嫉妒之心都升不起來。
要嫉妒這樣一尊大佛,是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