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晨沒有說的是，她已經(jīng)認(rèn)定自己是“舊調(diào)小組”這個團(tuán)隊的一員，除非所有同伴都被更換，否則她肯定會選擇繼續(xù)，不想再重復(fù)以前的經(jīng)歷。

    她覺得現(xiàn)在的理由足夠說服龍悅紅，畢竟這也確實是她的想法之一。

    龍悅紅支吾了一下道：

    “可公司內(nèi)部得‘無心病’的概率很低，和某些絕癥差不多，沒必要那么恐懼。”

    既然逃避不了絕癥，那也就無需太擔(dān)憂“無心病”。

    白晨平靜回應(yīng)道：

    “對我來說完全不一樣。

    “很多絕癥是可以預(yù)防和規(guī)避的，而‘無心病’不行，而且，得了絕癥不是馬上就會死，我還有充裕的時間處理各種事情，想辦法完成自己的心愿，而一旦得了‘無心病’，立刻就會失去全部理智，不再像是一個人。”

    “也是……”龍悅紅完全說不過對方。

    這樣的不同，“盤古生物”內(nèi)部的員工們其實都清楚，只是他們已經(jīng)這樣生活了幾十年，一代又一代地延續(xù)了下來，很多時候會有意無意忽略這些，讓自己過得更開心更輕松一點。

    要不然，還能怎么樣？

    不知什么時候更換了人格，放棄和龍悅紅比單手俯臥撐的商見曜開啟了新的話題。

    他望著龍悅紅道：

    “如果你離開安全部，希望去哪個崗位？”

    龍悅紅夜深人靜的時候還真想過這個問題，但嘴巴上肯定不能這么說。

    他組織了下語言道：

    “公司安排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虛偽。”誠實的商見曜有一說一。

    龍悅紅臉龐有所漲紅的同時，商見曜主動幫他“考慮”起這件事情：

    “活動中心的主管怎么樣？

    “你看老陳，大部分時候都沒什么事，只用端個杯子，坐在那里，聽人聊天，代賣東西，打飯還可以交給下面的員工，不需要自己去排隊。

    “忙起來也就是組織下活動，唱唱歌，跳跳舞，下下棋，打打籃球……”

    龍悅紅脫口而出道：

    “這不太適合我，我不是那么喜歡和很多人打交道，更別說組織活動了。”

    說到這里，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回答像是深思熟慮過，忙又補(bǔ)了一句：

    “我現(xiàn)在才D5，就算這次還能升一級，也就D6，嗯，離開安全部按照慣例可以加一級，那就是D7，可活動中心主管都是D8級。”

    “還需要努力啊！”商見曜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龍悅紅的肩膀。

    這時，忙完報告的蔣白棉走了進(jìn)來，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笑了一聲道：

    “小紅，別想了，就算你能離開咱們小組，應(yīng)該也會留在安全部內(nèi)，只是轉(zhuǎn)成內(nèi)勤，大概率是做情報分析方面的工作，要不然，豈不是白瞎了你這么多經(jīng)歷？”

    返回“盤古生物”的途中，她私下和龍悅紅談過，說按照安全部的規(guī)定，受了重傷出現(xiàn)殘疾的成員是可以申請調(diào)離一線隊伍的，讓他有必要考慮未來生活了。

    而對于這種立有不小功勞的成員，安全部在安排后續(xù)工作時，是會征詢他本人意見的。

    所以，蔣白棉剛才這番話其實暗藏了她本人的建議。

    “這樣也好。”龍悅紅仔細(xì)一想，發(fā)現(xiàn)組長提到的工作還蠻適合自己的。

    而且，有過地表生活的他如果調(diào)到和外界情況完全隔絕的崗位，心里必然會有嚴(yán)重的失落感，沒法很快適應(yīng)。

    相比較而言，做情報分析能讓他在某種程度上依舊接觸外界，了解地表的事情。

    不知道為什么，龍悅紅不是太想深入討論自己離開“舊調(diào)小組”的事情，趕緊拉了個擋箭牌過來，對商見曜道：

    “你要是離開安全部，想去哪個崗位？”

    商見曜眼睛一亮：

    “等我拯救了全人類，我要申請調(diào)去活動中心當(dāng)主管，一周舉行歌唱比賽，一周組織大家跳舞，輪流著來！”

    好樸素的理想……你不覺得拯救全人類和后面的愿望不太配嗎？龍悅紅腹誹了兩句，敷衍著說道：

    “希望能有這么一天。”

    蔣白棉阻止了兩人的閑聊，拍了拍手掌道：

    “各自開始鍛煉吧。”

    因著剛回來，“舊調(diào)小組”在灰土上大部分情況下又都分外緊繃，必須保持足夠的狀態(tài)，沒什么時間打磨身體，所以，他們第一天的鍛煉以恢復(fù)性和自我調(diào)整為主，這對剛從重傷中走出來的龍悅紅來說相當(dāng)友好。

    可就算這樣，他虛掉的身體也比平時更快出汗，沒過多久，衣物就濕漉漉地貼在了他的體表。

    “你有小肚子了。”商見曜指出。

    龍悅紅差點惱羞成怒。

    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商見曜隨即做起指揮：

    “小白，你給他按著腿，讓他多練練核心。”

    “好。”白晨沒有拒絕。

    龍悅紅愣了一下：

    “好，好的……”

    “以前不都是你干這事嗎？”蔣白棉瞪了商見曜一眼。

    她這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商見曜理直氣壯地說道：

    “我忘記一回來就得去找醫(yī)生復(fù)查精神問題了。”

    說著，他走向了訓(xùn)練房門口。

    龍悅紅搖了搖頭，開始在白晨的幫助下，鍛煉起腹部核心。

    這個過程中，他想起剛才和商見曜的對話，想起兩人憧憬的未來，一時竟有點感慨：

    要是沒有“無心病”，物資又足夠充足，那樣的生活真的很美好……

    念頭轉(zhuǎn)動間，龍悅紅看了眼白晨，又望了望旁邊做有氧的組長，忍不住在心里補(bǔ)了一句：

    其實，如果不出外勤，不擔(dān)心“無心病”，現(xiàn)在也挺好的……

    …………

    “盤古生物”，地下大樓三層。

    商見曜在老地方見到了林醫(yī)生。

    這位三十多歲的女士盤著黑發(fā)，套著白大褂，戴著金邊眼鏡，顯得成熟而知性。

    她找出商見曜的檔案，拿起一支黑色鋼筆，用閑聊的口吻說道：

    “我還以為你會隔幾天才來。”

    商見曜表情認(rèn)真地做出回應(yīng)：

    “我主要是來告訴你一聲，后續(xù)應(yīng)該不需要再治療和觀察了。”

    “你感覺自己完全好了？”林醫(yī)生沒什么情緒的波動。

    類似的病人，類似的說法，她見的多了。

    商見曜正色回答道：

    “不，問題變得更嚴(yán)重了，已經(jīng)沒救了。”

    第一次聽到病人如此評價自身情況的林醫(yī)生明顯愣了幾秒：

    “能不能救不是你自己可以判斷的。”

    商見曜露出了陽光般的笑容：

    “我們已經(jīng)達(dá)成一致，有了足夠完善的商討機(jī)制，現(xiàn)在挺好的，不需要再治療了。這也治療不了，我們不能為了治病，扼殺幾個活生生的人。”

    我們……林醫(yī)生暗中“嘶”了一聲，順著商見曜的語氣道：

    “你確定你們徹底沒有分歧了？”

    “有，但大的方向是一致的，這就足夠了，求同存異嘛。”商見曜精神得完全不像是一個病人。

    林醫(yī)生試探著問道：

    “你們在什么大方向上達(dá)成了一致？”

    “拯救全人類！”商見曜的表情突然嚴(yán)肅。

    林醫(yī)生握著黑色鋼筆的手掌猛然一緊。

    她猶豫了幾秒，正色說道：

    “我會把你，你們剛才的話語記錄下來，匯報上去，沒有問題吧？”

    她初步的想法是，督促上面對商見曜采取強(qiáng)行性措施，將他送去醫(yī)院，接受相應(yīng)的藥物治療。

    “可以。”商見曜相當(dāng)坦然，一點也不害怕。

    …………

    647層，14號房間。

    結(jié)束上午鍛煉的蔣白棉等人洗好澡，回到了辦公室，等待食堂“開門”。

    商見曜一走進(jìn)房間，就詢問起翻看資料的龍悅紅：

    “你昨晚去過活動中心沒有？”

    龍悅紅搖了搖頭：

    “哪有那個時間？

    “我爸我媽我弟我妹多的是問題。”

    “哎。”商見曜一臉遺憾，“你都還沒有向他們展示你的機(jī)械手臂，這多值得羨慕啊！”

    坦白地講，龍悅紅在這件事情上其實是有點自卑的，昨晚沒去活動中心，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可聽到商見曜這番言語，他又莫名覺得機(jī)械手臂好像也不是壞事，就像之前那臺便攜式電腦，街坊鄰居們要多羨慕有多羨慕。

    蔣白棉隱約能把握到他的心思，笑著提醒道：

    “真要是不適應(yīng)機(jī)械手臂，等獎勵發(fā)放下來，就自己去挑生物義肢，別選免費(fèi)的，坑！”

    “嗯，我會考慮的。”龍悅紅有些搖擺。

    他不是太想再做手術(shù)了。

    這可不是什么好事。

    蔣白棉及時中斷了這方面的討論，望向白晨，順著剛才的話題，好奇問道：

    “小白，你平時回了自家樓層，都是怎么過的啊？”

    白晨平靜回答道：

    “在房間里看電腦和休息。”

    “不去活動中心？”龍悅紅插言問道。

    白晨搖了搖頭：

    “我們那一層的人都不太愛去活動中心。”

    你們那一層大部分是外來加入的員工，彼此間還是有點生分啊……蔣白棉笑了起來：

    “這說明你們那一層活動中心的主管不合格。

    “回頭讓喂和小紅帶你去別的樓層轉(zhuǎn)轉(zhuǎn)，看看其他地方的活動中心有多熱鬧。”

    “好啊好啊。”商見曜直接答應(yīng)了下來。

    蔣白棉正待再說點什么，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