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無雙實在難以置信，因為這件事太匪夷所思，大楚的發難是精心謀劃的，甚至勾結了吳王以及龍關守將。那大楚的行軍路線，就是絕對隱蔽的。楚軍主打的就是速戰速決，打大乾一個措手不及，但這一切，高陽是如何得知的？人在長安，卻能預料天下大事，如果高陽真有這本事，那就多少有些恐怖了！燕無雙眼底，殺意一閃而過。高陽捕捉到這抹殺意，他當即淡淡的開口，“燕王殿下，本官要是真有這本事，那還至于入朝為官？這一切，不過是預測罷了！”人對于未知，是會產生恐懼的，他可不想讓燕無雙忌憚，甚至不留余地的抹殺。“哦？”燕無雙眼底帶著一抹懷疑。“燕王殿下，你可還記得，大楚使團在朝堂上對本官發難，那算老爺子若贏了的條件？”燕無雙聞言，瞇著眼，似是在回憶朝堂上發生的一切。半晌，他睜開眼對高陽道，“高大人，你是指棋盤擺米？”這棋盤擺米給他留下的印象也極深，這算學一道中暗藏的殺機，著實給他帶來了一陣難言的震撼！“不錯，正是這棋盤擺米。”“從第一個格子開始，依次往后，看似不起眼甚至可以忽略的米粒，卻在呈幾何的增長，直至成為一個天文數字。”“本官之所以能預料到戰爭的到來，跟這棋盤擺米的道理有著密切的關系！”燕無雙皺眉，“還請高大人明示。”高陽淡淡的道：“燕王殿下將整個天下七國，乃至海上都算上，將其視作棋盤，將這人口視作米粒，便能知道的很清楚了。”一言落下。燕無雙的臉色，開始極劇的變幻。天下七國為棋盤，蕓蕓眾生為米粒！瞧見燕無雙臉上的震驚，高陽便知道燕無雙明白了，于是他淡淡的道。“土地的收成是一定的，換而言之，天下糧食的總量是變化不大的，但這片土地上的人口卻是一大變數！”“國要強，則人要多！”“但人口對糧食是極大的消耗，當人口達到一定的程度，國庫就會吃緊，更何況這天下的糧食和財富，終究是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上。”“任何涉及到糧食的問題，都是嚴肅的事情，百姓吃不飽，那就會反，會起義，會鬧事，擴張……是最好的解決辦法！”燕無雙聞言，神情震動。袁宣林更是陡然瞪大了眼睛，一雙目光驚駭的看向高陽。高陽的這一番理論，給予了他無盡的震撼。“自己的糧食不夠，那就去搶，而戰爭也是消耗人口的最好辦法，當兩者的關系達到平衡，則會穩定下來。”“知道了這一點，七國又穩定了許久，天下人口就如那米粒一般，隨著時間開始暴漲，并且每一年或者幾年就會翻倍！”“人口一旦過多，就會對國庫造成巨大的壓力，當今陛下又是女帝登基，朝政不穩，藩王虎視眈眈，那戰爭的到來就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所以多加防備一點，也很合理，但這的確只是一個猜測，只能說這一切趕巧了，正好碰上了，運氣占著很大的一部分。”高陽自顧自的說著，并且又抿了一口酒水。高陽說的云淡風輕，但這一番話，卻給予了燕無雙極大的震撼。他神色復雜，滿是震驚的看向高陽。“高大人，這可不是運氣。”“這是巨大的實力！”高陽見狀，只是輕輕笑道，“燕王殿下謬贊，其實天下謀士，能看到這一點的有許多人，畢竟糧食和人口，這就是天下和平的本質，本官實在微不足道，只是相對來說，要懂一點算學！”“并且根據本官的推算，按照現在土地的糧食產量，一個王朝存在的上限，至多三百年！”燕無雙聞言，心中一震。“三百年？”“高大人這是如何算出來的？”燕無雙一臉好奇，連忙出聲。高陽淡淡的道，“很簡單，一是從糧食和人口的本質，二是從人性和王朝發展的規律來看，隨著時間，一定會導致一個現象！”“那就是土地兼并！”燕無雙瞳孔驟然一縮，震驚道，“土地兼并？”高陽神情淡漠，一雙眸光就仿佛洞穿了時空，跨越了時間，看到了天下土地上辛苦勞作的百姓，看到了這片天底下的蕓蕓眾生！他們手持鋤頭，背著烈日，面朝黃土，古銅色的皮膚皸裂，汗滴如水從身上落下，一鋤頭接著一鋤頭的朝下挖去。城池之中，朱紅色的大門外，瘦骨嶙峋的百姓嘴唇干裂，餓死在街邊，但僅僅只是一門之隔，里面卻是另一片天地，載歌載舞，桌上擺著奢侈的酒肉，還有美人起舞，觥籌交錯，好不快活，一些擱置太久的酒肉甚至發出難聞的臭味。一門之隔，卻是兩個世界！“歷朝歷代，昏君也好，苛政也罷，但最后讓其覆滅的元兇，便是土地兼并。”“并且這土地兼并乃是歷史的大勢，縱觀整個史書，歷朝歷代都避免不了，不管是明君還是昏君，皆是如此！”“明君相對來說，只能減緩土地兼并的速度！”燕無雙皺眉，沉聲道，“這土地兼并，如此厲害？”“縱然是明君，也無法遏制？”“高陽，你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聳聽了吧？”燕無雙有些不信，有些質疑。高陽輕笑著搖頭，道：“本官所言，有過之而無不及！”“還請高大人明示！”燕無雙的眸子嚴肅，開口道。高陽的話，為他敲響了警鐘。雖然他并不知道高陽為何這般好心。“也罷，本官就跟燕王殿下說一說這土地兼并，畢竟這一頓酒下來，你我也是朋友，是兄弟！”“所謂土地兼并，便是農民的土地被世家豪門兼并，為何說土地兼并避免不了，其本質就是糧食產量太低，百姓不夠吃！”“在此問題下，土地兼并就一定會發生！”“農民的一年，無非四個階段，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秋天糧食收獲后，一部分交給官府，一部分賣出去，還有一部分就囤積起來，當做來年的口糧！”“但往往來說，這個糧食是不夠吃的，所以有一部分的農民就會面臨一個棘手的問題，當糧食在冬天和春天吃的差不多了，那該怎么辦？”燕無雙下意識的道，“若是不夠吃，那就只能借了。”“不錯，正如燕王殿下所說，糧食不夠吃，那就只能借，否則難不成一家老小活活餓死？但隨之而來，就會有新的問題，找誰借？”“找親戚好友借？這固然是最好的選擇，但你家不夠吃，我家就夠吃了？萬一借出去不還怎么辦？所以往往就只剩一個選擇！”“當地的地主！”“地主有錢有糧，在當地有著顯赫的聲名，并且他們樂于借糧，只是這糧總不能白白借給你吧，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燕無雙盯著高陽的雙眸，整個人感受到了一股徹頭徹尾的寒意！這一刻，他毛骨悚然，汗毛倒豎！高陽繼續一字一句的道，“他們不但要收取高額的利息，并且還要這些吃不飽飯的百姓簽下保證書，要是到期還不起糧，那就拿土地來抵！”“而這……便是土地兼并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