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到底被賈政影響了。
尤其老太太,原本有多開心,這一會就有多郁悶。
她疼了這么多年的兒子,竟是個廢物。
你說你要打媳婦,那就打吧,你好好的人,又是個男子,打王氏這個腿腳并不方便的女人,不是手到擒來嗎?
可結果呢?
人家把你鼻子砸流血了,砸了你的臉還撓了你的臉,這也就罷了,你還被人家砸斷了腿。
這叫她說什么呢?
賈家以武起家,不管是老國公還是國公爺,在賈政這個年紀的時候,不說一個打百個,那打十個完全輕松拿捏啊!
可這個兒子倒好,過來打王氏,結果被王氏打成這樣。
搞的賈母都不想心疼了。
偏他還有臉叫?
尤本芳過來的時候,大夫正在里面幫賈政接骨,四個小廝按著,他就跟那被殺的豬似的,叫得異常凄厲。
把早早過來的寶玉和探春嚇得臉都白了,不過兩個人還很有長輩的樣,一個捂著小賈蘭的眼睛,一個捂他的耳朵。
賈環被趙姨娘摟在邊上,也是捂著耳朵,兩母子那瑟瑟發抖的樣,別提有多可憐了。
“芳兒來的正好。”
賈母滿身疲憊,“你二嬸瘋了……”
“老祖宗!”
看到請她過來的李紈臉色瞬間變白,尤本芳立馬打斷,上前幾步輕聲道:“寶玉在這呢。”
賈母:“……”
她看了一眼孫子,想到什么,迅速閉口。
不能瘋,不是瘋。
大孫女元春還在宮中,若是傳出王氏有瘋病的話,那大孫女就算不會被發作到冷宮,以后也跟住冷宮差不多了。
皇家不會要她生孩子。
還有寶玉,寶玉想要娶妻也會比以前難了。
整個二房都會受影響。
“你二嬸氣怒之下,跟你二叔動手了。”
賈母按下心里的那口氣,道:“可憐你二叔謙謙君子,生生的被她打斷了腿啊!”
她捂著胸口,“這個女人的心實在太狠了。”讓李紈把尤本芳叫來,是要她行宗法的,“看在孩子們的面上,不能把她送官,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饒……”
“老祖宗!”
寶玉噗通一聲跪下,膝蓋砸在青石地板上的聲音,聽得賈母心下一跳,“老祖宗,大嫂子,太太是有錯,但太太病了呀,有什么事,你們罰我吧!”
他哭得眼淚直掉。
剛好些,他就想到這邊看看母親,可是祖母不讓,身邊人也看得緊。
寶玉很怕母親,看到父親被打成那個樣,他就更怕了。
可是怕歸怕,聽到祖母把尤大嫂子叫來重罰他娘,做兒子的到底受不住。
“老祖宗,大嫂子,求求你們了。嗚嗚~嗚嗚嗚~~~~”
“孽子~,叉出去,把他給我叉出去。”
賈母和尤本芳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里面的賈政聽到了,他本來就疼得渾身顫抖,如今更是被氣得眼前發黑,大聲嚷嚷,要把寶玉叉出去。
如果說原來他恨王氏有七分,如今是十成十了。
“嗚嗚嗚~~~~”
寶玉嚇壞了,他跪在地上茫然無措的哭著。
他想爬老太太那里尋求庇護,可是淚眼朦朧中,他看到老太太在蹙眉。
隱隱的,他其實知道老太太對他不如早前了。
家里所有人都變了。
他不知道怎么辦,他明明比以前努力了,先生都夸了好多次,可是老爺還是不滿意,當著那么多族人的面,罵他孽障,說他都學到狗肚子里了,說他字寫得跟狗爬似的……
寶玉當時感覺丟臉極了。
別人在喝酒、聽戲,他被罵得沒臉見人,還是璉二哥打圓場,他才逃出來,匆匆回去寫大字。
現在……
大熱的天,寶玉看看父親所在的內室,又看看母親所在的小佛堂方向,只覺渾身冰涼。
而內室里的孽障、孽子還是一聲接一聲。
賈政似乎在通過罵寶玉減輕身上和心上的痛楚。
“乖!別哭了。”
尤本芳拉起身子軟軟的寶玉,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輕聲安撫,“二叔不是罵你,他就是疼的胡說八道。”
一旁的李紈沒想到大嫂會這樣說。
她很有些復雜的看了一眼可憐的寶玉后,把更多憐憫、心疼的目光給了同樣縮在一邊的兒子賈蘭。
此時賈蘭還被探春捂著一雙耳朵。
探春自己也怕的很,但大嫂出去叫尤大嫂子時,把小侄子送到她這里,請她幫忙看著呢。
父親罵哥哥的那些話,她都聽不下去,她心疼哥哥,害怕的同時,也怕把小侄子嚇壞了。
“對對,你爹是疼的胡說八道。”
賈母看到寶玉害怕的渾身發抖,連唇上都沒了血色,長長嘆了一口氣,“乖,過來,我們不聽他的。”
“老祖宗,還是先讓寶玉回去吧!”
那夫妻兩個不做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把寶玉留在這里做什么?
聽他們罵嗎?
他們把自己的不如意都遷怒到孩子身上,也不想想寶玉這個年紀能不能承受得住。
就算現在承受住了,那以后呢?
會不會變態?
其實看紅樓里寶玉的樣子,如果賈家沒敗落,又沒被抄家,寶玉大概也跟賈政一樣。
老太太養男孩子不行,沒有半點擔當。
“素云,送二爺回榮慶堂。”
尤本芳在賈母剛剛點頭,就吩咐了李紈的大丫環素云。
倒不是她不想吩咐銀蝶,而是這邊到底是榮國府,她不能事事插手。
素云看了一眼自家的大奶奶,確定她點頭了,忙上前來,哄著寶玉就離開。
“小孩子們在這里都會被嚇著。”
尤本芳又看了眼探春幾個,朝賈母道:“要不,都去榮慶堂歇歇?”
“……去吧!”
兒子的叫聲確實太那個了。
賈母自己都聽得心驚肉跳。
偏這一會還有那么多族人在給璉兒慶祝。
她又不好在此時把大兒子和璉兒都叫來。
他們不在,沒人提醒,可不就忽略了嗎?
看到小孩子們害怕的樣子,賈母后悔了,擺手示意李紈,“把三丫頭和環兒都帶上,去榮慶堂歇歇。”
“是!”
李紈感激的看了一眼尤本芳,這才帶著孩子們離開。
此時,王夫人就站在離這邊最近的院墻邊,她聽到兒子哭了,她也聽到賈政的那一聲聲的慘嚎和孽障……
王夫人沒有后悔,她只想見見兒子。
可惜這個孩子有些傻。
別人不讓他見,他就不能自己跑過來嗎?
真要跑來了,下人能拿他怎么著?
哪怕隔著門縫,也能讓她看看啊!
只哭有什么用?
老爺會因為他哭,就心疼幾分嗎?
根本不可能的。
老爺只會更厭惡。
就因為他是她生的。
呼~
王夫人看著天,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她怎么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接下來,老太太和尤氏要如何罰她?
不過她都這個樣子了,還有比現在更不好的處境嗎?
王夫人聞聞身上略帶酸味的衣服,忍不住自嘲一笑。
“芳兒呀,王氏那里……,該罰重些了。”
罰多重?
能弄死嗎?
作為婆婆,在這個時代,賈母想發作王氏太簡單了。
可她還是把她叫了來。
尤本芳知道這老太太不想做壞人,她顧忌著元春和寶玉,她想做個好祖母。
所以這個壞人……
心念電轉間,尤本芳已經想通所有,“老祖宗覺得,該如何罰?”
關進小佛堂,從此以后不沾葷腥,受兩個曾經她最看不上眼的姨娘看管……
這對王夫人來說,可能早就生不如死。
所以,她能跟賈政打起來。
但真的是王夫人先動手的嗎?
尤本芳覺得不是。
至少是賈政先去挑釁她的。
賈政若不去小佛堂,能有今天這場罪?
“還是……您覺得這只是二嬸一個人的錯?”
賈母:“……”
她正要說請族法,打王氏幾十板子。
妻子毆夫是重罪。
真要上了官府的大堂,王氏也得挨板子。
只在家族內部用板子,就已經是給了王家面子。
可怎么現在聽著,尤氏不愿打呢?
她和王氏不是一向不對付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二叔也有錯?”賈母不可思議,“他都被打成那樣了。”
她自己可以嫌棄兒子,可尤氏做為一個小輩,也這般……
賈母就非常不滿了。
“二嬸在小佛堂并不能出來。”
尤本芳冷靜的道:“而且她的腿腳并不好,正常情況下,她會主動去毆打二叔嗎?”
賈母:“……”
她突然無話可說。
活了這么大年紀,雖然賈家的男人并不打女人,但賈家在軍中,軍中的男人,尤其底層軍官,大都粗魯。
正常夫妻打架都是男人先動手。
男人在體力上先天的優于女子。
所以這事……
“老祖宗,賈家該添一條不許打媳婦的族規了。”
什么?
跟著李紈進來的邢氏和王熙鳳腳步同時一頓。
這邊的事,她們隱有所聞,安頓好族親,婆媳兩個就急匆匆過來了。
卻沒想會聽到尤氏這樣的一番話。
難不成王氏被打的比賈政還狠?
里屋傳來賈政的呻吟,聽著就挺慘的。
邢夫人和王熙鳳心下都不由的有些發沉。
同為女子,在這一刻,她們難得的都同情了王夫人。
“男人打媳婦,能有什么出息?”
尤本芳一邊說,一邊朝進來的邢夫人行了一禮,“一個個的靠著祖宗余蔭安享富貴,有點勁不往外面使,全往自家人身上招呼,都這樣,一代兩代之后,您說這個家還能是什么樣?”
賈璉得了賞,還請族人?
要她說,請個屁!
一個個的喝酒、吹牛、玩小媳婦,性子上來,還會找小廝玩不一樣的……
簡直惡心透頂。
紅樓里,寶玉也是這樣的混賬。
他跟誰學的?
自然是賈家就有這個風氣。
“祖宗的余蔭還能用幾代?賈家想在京城立足,就不能由著他們的性子胡來。”
“……”
“……”
現場有些安靜。
就是里面的賈政哀嚎聲都弱了些。
給他治腿的李老大夫和李大夫好像聾了似的,心里眼里只有他的腿。
賈政的左小腿骨斷了兩截,不弄好了,那他以后可受罪了。
這屋子里雖然放了冰,幫著按他的小廝也有四人,可他們父子兩個,還是忙得滿頭大汗。
尤本芳直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賈家族規還得添上一條,男子三十五無子,方可納妾。”
賈母:“……”
老太太隱隱感覺,尤本芳弄這兩條族規,其實是在發作她和政兒。
剛剛讓其重罰王氏的話,是惹到她了吧?
想要反對吧,又沒啥理由。
當初珠兒還能娶李氏為妻,寶玉以后……
二兒這個樣子,王氏又不是省油的燈,除非寶玉先考出來,要不然好點的讀書人家,誰能看上他啊!
賈母之前有意把娘家的侄孫女湘云配給他,后來感覺外孫女黛玉更好些。
可是如今湘云爹娘留下的東西,都填了娘家的窟窿,以后的嫁妝能有多少?
而且,自從知道寶玉被打傷了耳朵,娘家那邊已經來了兩撥人,要接湘云回去。
賈母心里明清,娘家侄子那邊,其實也看不上寶玉了。
女婿林如海是讀書人,之前把外孫女送來,是給銀票,是全程托付給她的。
可是不過半年,大概也打聽了家里的情況,也很看不上二兒了。還生怕賈家委屈了他閨女,把林祥夫妻都派進京了。
賈母很無奈,她看好的兩個孫媳婦人選都不行了,那寶玉就得有另外的好條件,要不然真的吸引不了好人家的女孩。
“罷了……,只要蓉哥兒能同意,西府這邊不會說二話。”
珍兒死在酒色上,尤氏在這方面嚴一些也是為了族人好。
賈母沉吟了好一會,點頭了。
“至于你二嬸那里……”
她是真想把那個毒婦按著打一頓啊!
可瑚兒和大兒媳婦張氏的死,真的不能隨意說出來。
賈母也相信周瑞夫妻兩個不敢瞎說。
他們兩個就是王氏手里的刀。
真要說了,那他一家子的性命,也等于走到了盡頭。
“你自己去看著辦吧!”
賈母累了,干脆起身,“以后她的事,也不必再報我了。”
為了元春不守孝,懷龍嗣,她也只能忍下王氏。
“……是!”
尤本芳和李紈對視了一眼,一齊躬身。
李紈好佩服這位大嫂子。
賈家若是早有三十五無子方可納妾的話,她夫君賈珠大概也不會那么早就亡故了。
當初他們成婚不過三個月,老太太和太太就比著往屋子塞人。
他考中了舉人,合家歡喜,那些鶯鶯燕燕各使手段,往他那里湊的更勤了。
再加上老爺逼著讀書,生病了也不得閑……
李紈的眼中泛起一抹水光,“大嫂,除了妾,通房也一律禁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