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眼睜睜的看著東府一家三口離開。
她不明白,怎么就鬧到要分宗的地步?
她看向賴嬤嬤,賴嬤嬤忙先一步磕了頭,顫聲道:“老太太~~”
“來人,堵住賴嬤嬤的嘴,拿下她。”
王熙鳳抓起手邊的杯子,‘啪’的一下摔在她的面前。
外面的丫環婆子們不敢有半點耽擱,沖來的第一時間,平兒就先堵了她的嘴。
翻書的賈政看了一眼,還想護一護,奈何賈赦一腳踏前,擺明了,他敢護,他就要跟他干架了。
“嗚嗚~嗚嗚嗚~~~”
堵了嘴,又被往外拖的賴嬤嬤還想向賈母求救。
可是鴛鴦又堵在了她的前面,她的眼睛無法和老太太的對上,就那么被人生拖硬拽了出去。
“……話本說了什么?”
賈母閉了閉眼,問向急匆匆趕來的賈璉。
“賴尚榮借一侯府世子,影射東府。大伯去了道觀,侯府的老侯爺也是,書里說蓉哥兒克祖克父克母克全家,若不舍身出家,就還會克全族。”
賈母:“……”
她的臉也忍不住灰敗起來。
這就是她信任的賴家。
怪不得尤氏和蓉哥兒那般氣憤,要跟西府分宗。
她在這邊懊惱,卻不知道,縮在邊上,幾次想開口,卻因為舌頭不利索而放棄的王夫人這一會子有多驚駭。
怎么是蓉哥兒克父克母克全家?她說的不是尤氏嗎?
王夫人緊張的看向賈政,看向他捏緊的話本。
“話本……傳得廣嗎?”
賈赦好希望知道的人還不多。
“話本已經在三家茶樓,讓說書人說了好幾天了。”
“……也……也未必……不是真的。”
聽到賴家居然請動了說書人,王夫人的心一下子活絡了起來,“蓉哥兒~小時,有~我們家的~福運~鎮著。后來~福運被他~消耗了,可不就~克到大家了。”
蓉哥兒倒了,尤氏還能威風嗎?
王夫人突然覺得,賴嬤嬤的這步棋走的真好。
當然,她更厲害。
是她在暗里,翹動賴嬤嬤的呢。
“王氏,你在胡說什么?”
賈赦大怒,“老二,你管不管?”
“……”
賈政的心下一抖。
真要認可了王氏的話,東府就要跟他們分宗了。
不對,他的官……
他們還要他辭官。
賈政好想附和王氏,可是,母親和哥哥一定不會同意的。
“王氏,閉嘴!”
賈政的聲音發著顫,也弱的很,賈母差點都沒聽到。
不過,老太太看到二兒媳婦還要火上澆油,眉眼一豎,朝手邊的杯子一拂,杯子‘哐當’一聲摔到地上時,她也惡狠狠道:“閉嘴!”
還怕二兒糊涂的名聲,傳得不夠廣嗎?
再說下去,東府要和西府分宗,赦兒攔不住,定會請族老,說不得干脆就把他們二房分出去了。
賈母很清楚,這是她大兒子能干得出來的。
“來人,把二太太送回去。”
賈母不想看王氏這糟心的樣子,“以后……也不必再出來了。”
妻賢夫禍少。
王氏這個蠢的,居然妄想借賴家炮制的幾句流言,把蓉哥兒打下去?這不是做夢嗎?
“去,把賴尚榮和府里所有賴家人都給老婆子弄來。”
賴家——果然是禍家之源嗎?
賈母現在顧不得二兒子的官位問題。
她現在操心的是分宗。
兩府分宗若是因為賴嬤嬤,那她以后九泉之下,如何去見國公爺?
賈璉去了,沒一會,帶著幾個捆著的賴家人,就到了榮慶堂的院子。
賴尚榮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看到老太太一臉怒容,而祖母又不知所蹤時,腿一軟,都不用人踢他,就腿腳一軟的迅速跪了下來,“老太太,老太太饒命。”
他不想死。
“這事真不是我干的,是祖母,祖母讓我寫的。”
被綁在水房,原本還想掙扎掙扎的賴嬤嬤聽到孫兒這樣說,整個人都不好了。
“老爺,老爺饒命啊!”
賴尚榮又看到了賈政,又忙給他磕頭。
被抬著往回走的王夫人聽到賴家人的哭喊聲,越來越遠,忙拍了拍扶手,“去——梨香院。”
得讓妹妹打聽一下蓉哥兒克親的事,傳得有多廣了。
哼~
想分宗?
當她怕?
她家元春在宮里呢。
后街的那些個族人,還指著女兒帶著整個賈家飛黃騰達呢。
族老們也不會同意分宗的。
還想擼了老爺的官職?
那更是做夢。
如今賈家這么多人,可只有老爺一個人有實職呢。
“太太,老太太正生氣,她剛剛說,不讓我們再出來了。”
彩霞可不敢不聽老太太的。
就算老太太一時忘了這話,二奶奶還在呢。
二奶奶能忘了老太太的話嗎?
這姑侄兩個早就翻了臉,沒機會便罷,有了機會,二奶奶如何還能讓太太四處溜達?
就算她拿太太沒辦法,可是她們這些做下人的……,一個不好,就有可能被攆回莊子上。
彩霞實在是怕了。
剛剛她們出來的時候,二奶奶還多看了好幾眼呢。
“你……”
王夫人看膽子小了許多的彩霞,氣得想打人。
可是如今,她又不能打。
她身子不好,大夫說不能太生氣。
她還需要這些丫環婆子們照顧。
王夫人深吸一口氣,“請~梨香院~薛太太。”
“是!”
彩霞如蒙大赦,忙往梨香院跑了。
同一時間,從角門剛回到東府的尤本芳就朝蓉哥兒道:“把幾位族老都請來吧!”
“……族老們只怕不會同意。”
蓉哥兒嘆了一口氣,“寧、榮二府是同一個老祖宗傳下的。因為一個犯了事的婆子而分宗,大概沒人能接受。”
還有一句話他沒好說。
族里某些人,其實很喜歡看兩府的熱鬧。
若是知道,他身上背有克親的流言,只怕還會推波助瀾一把。
這不是那些人干不出來的。
“我又沒說一定要分宗。”
尤本芳看向蓉哥兒,“你政叔祖真的不適合當官。”
想要政叔祖辭官?
也不太可能啊!
“政叔祖是不會做官,但他是我們賈家唯一一個有實職的。”蓉哥兒無奈的很,“不說他自己不會辭,就是族里,輕易也不會同意。”
“你還沒試,又如何知道?”
尤本芳看向很有些沮喪的蓉哥兒,“先努力一把吧,不成……,再說不成的事。”
打個預防針也好啊!
“可是……”蓉哥兒猶豫了一下道:“政叔祖到目前為止,還沒做過什么特別大的錯事。”
“……什么叫沒做過特別大的錯事?”
尤本芳有些無語,“他覬覦你的爵位算不算錯事?”
什么?
蓉哥兒呆了。
“賴嬤嬤和他什么關系?賈家誰最會讀書?誰最有權勢?”尤本芳大有深意的看向蓉哥兒,“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
“兒子……兒子明白了。”
蓉哥兒這一會想的有些多。
盯寧國府爵位的人有不少,但是,人人都知道,真要搶,誰都搶不過政叔祖。
他有老太太相幫,老太太原本就想替他搶榮國府的爵位。
赦叔祖都被逼得住到了東苑。
而賴嬤嬤又是老太太的人。
后街的族人對賴大和賴升,可都很有怨念。
“母親,您稍等!”
“人到了,都去祠堂。”
尤本芳看他要走,又提點了一句。
“是!”
蓉哥兒大步離開。
惜春緊緊抓著尤本芳的衣袖,“嫂子,若政叔愿意辭官呢?我們還分宗嗎?”
“……”
尤本芳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大概是分不了的。”
“那……,老太太若是不想分宗,是不是就會壓著政叔辭官啊?”
“對!”
尤本芳點頭,“放心吧,老太太會有她的選擇。”
不想讓人誤會,她要替她二兒子謀奪寧國府的爵位,老太太就只能在權衡利弊后,犧牲她的好二兒。
就好像紅樓里,她犧牲林妹妹一樣。
就算她真的舍不得,也不想顧及外面的名聲,那正好,東府和西府從此以后可以遠著些了。
尤本芳現在只擔心,兩府交惡之后,迎春和探春都要搬回去了。
惜春也不好再去那邊讀書。
還有林妹妹……
“當初賴大賴升能在兩府一手遮天,除了老太太,主要還是因為你政叔。”
沒了官,賈雨村大概也不會常常往這邊靠了。
雙壽、雙瑞受蓉哥兒之命把之前抄的工部日志,全都送到了祠堂。
這是尤本芳早前特意讓他們去抄的。
本來,她就對賈政特別失望,看完……,就只剩絕望了。
工部幾年的日志,賈政除了偶爾排班時去值個班,他進工部以后,可以說毫無建樹。
每日都是空白,空白,空白……
一年三百六十日,除了休沐和值日以及請假的,一年三百天,他屁事沒干。
別人有修建皇陵、宮殿、官道等等的工作日志,賈政天天兢兢業業去上班,卻好像連個醬油都不打。
尤本芳看完了,扔給蓉哥兒,蓉哥兒看完了,郁悶了好幾天。
他都不知道,政叔祖請的那一堆清客相公是干嘛的?
彭先生還常常給他分析時政呢。
蓉哥兒不死心,又讓人去查了他的那堆清客相公,好家伙,查了之后,郁悶翻倍。
賈政每年,花在清客相公身上的銀子,固定支出差不多在四千到六千兩銀子之間。
可是那群人,除了拍馬屁,哄他開心,就是一起下下棋,畫個畫,再欣賞個古董。
這哪是養清客相公?
這分明就是養了一堆弄臣。
他女兒在宮里,他哭窮,族里每年給一千兩銀子,結果他倒好,養這么一群屁事不管,一點忙都不幫的。
賈代修等人到的時候,尤本芳已經在東廂喝上了茶。
而東府請族老們的消息,也傳到了西府。
彼時賈母正在水房單獨面見賴嬤嬤。
“現在你滿意了?”
她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看著她曾信重的賴嬤嬤,“高興了嗎?”
賴嬤嬤:“……”
她嘴上的帕子已經被拿了,此時就歪在地上。
決定來榮國府的時候,她帶了多少希望,此時就有多少絕望。
她不滿意,不高興。
這跟她最開始想的不一樣。
“老太太,您是怪老奴了嗎?”
賴嬤嬤苦笑一聲,“老奴如果跟您說,那話本……,其實是另外有人想讓我們傳的呢?”
賴尚榮也說了差不多同樣的話。
說什么一個算命先生……
但那人針對的應該是尤氏。
可賴嬤嬤要動的是賈家的根基,是動賈家的長房長孫,寧國府的繼承人。
她有膽子對蓉哥兒出手,就有膽子再對赦兒出手。
“你要跟我說,是王氏在背后推波助瀾是吧?”
賈母冷哼一聲,“你有證據嗎?”
這件事,決不能再把王氏拉下水。
“這些年……”
賈母問的有些艱難,“你確如尤氏所言,一直說政兒的好話。”
她也不是沒有半點察覺。
只是這心偏了,就是偏了。
“你在我和政兒那里,給自己給賴家謀好處。”賈母閉了閉眼,“我不能全怪你。但是,你再入府來,目的只為攪兩府不安是吧?”
“……人嘛,誰沒半點私心呢。”
賴嬤嬤努力在地上坐好,“但是二老爺確實比大老爺好,當初珠大爺在時,您能說他不好嗎?”
都考中了舉人啊!
誰知道,一病就沒了。
“哪怕如今呢,寶二爺也是讀書的好苗子。”
從第一代老國公起,賈家就在想著以武轉文。
賴嬤嬤不覺得她護賈政有錯,“敬大老爺廢了,賈家由文轉武,只能靠二老爺這一房的孩子。更何況,大姑娘還在宮里呢。您——得防著尤大奶奶。”
那女人真不是好人。
“她一直護著大老爺,真的沒有半點私心嗎?”
賴嬤嬤看著賈母,“說來說去,東府一時沒有能撐門面的人,她也怕這邊太好了,更比得東府差勁。”
賈母:“……”
“她把自己的誥命提到了二品,還把姑娘們弄到那邊府里住,又何嘗不是看到大姑娘好了,感覺她們有用了?”
賴嬤嬤道:“老太太,您心里其實都明白,奴婢……”
“她的私心比你好。”
賈母在心里嘆了一口氣,“你其實不該來,這一次……我護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