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王熙鳳一直不放心蓉哥兒的事,一上午都在等賈璉回來。
說好的,蓉哥兒若是弄不好這事,他這個當叔叔的得幫忙。
那母子兩個能幫他們,他們當然也不是白眼狼。
只是時間一點點過,老太太都用了午膳,那家伙居然還沒回來。
王熙鳳氣壞了。
偏偏這事,他們暫時還不能跟老太太和公公說。
跟老太太說了,老人家萬一多想點什么,說不得不是幫忙,而是添亂。
跟公公說,就公公那脾氣,可能馬上就鬧得全府皆知,要不了多久,后街那邊,也定然人人都知了。
“二奶奶,二爺回來了。”
平兒的聲音里帶著輕快,再不回來,她們二奶奶就要急壞了。
“怎么這時候才回來?”
賈璉掀開門簾時,王熙鳳豎著眉毛,眼看就要發作。
“放心,沒事了,我就是遇到了馮紫英。”
賈璉忙給定心丸吃,“和他一起找到了一點線索。”
“是什么人要害我們家?”
東西二府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尤大嫂子和蓉哥兒護的一直都是他們大房,害他們,跟害她和賈璉有多少區別?
沒有他們在外面幫忙,就老太太的偏心樣,再加上娘娘在宮里,這府里以后如何,還真不好說。
“具體什么人暫時還不知道,不過……”
賈璉接過平兒擰過水的帕子,擦了手、臉,這才道:“那人鬼鬼祟祟的,寫了話本,還不敢明著放出來,請人另抄,顯見是我們熟悉的。”
“你們找到謄寫話本的人了?”
“找到了。”
賈璉很慶幸,“本來是找不到的,偏偏遇到了馮紫英,他認出話本上的字跡,是南門響水巷專給人代寫書信的姚秀才所寫,我們又一起找了姚秀才。”
說到這里,他坐到了王熙鳳的身邊,“姚秀才已經被請到了東府,放心,要不了幾天定能查出來。”
“那姚秀才沒留下那人的話本?”
王熙鳳擰著眉頭,“還是說,那人把他自己的書又收回去了?”
“我就知道,你能猜出來。”
賈璉笑了,“確實是收回去了,不過,東府那邊也查出了一點線索,到時候,請姚秀才認個人,馬上就能水落石出。”
“……那就好!”
王熙鳳還是滿心憂慮,“不過,就算找出了那個人,蓉哥兒克親的名聲也傳了出去。”
“克什么親?”
賈璉‘噗’的一下笑了,“誰跟你說,他就有克親的名聲了?好鳳兒,你叫聲好聽的,爺就告訴你一個大快人心的事。”
王熙鳳:“……”
她想敲他。
她都急的要死,他還在那里傻樂個什么呢?
不過看他這放松的樣,大概是真的沒什么事。
王熙鳳不由好奇起來。
昨兒旺兒說的那般嚴重,難不成是誆她了?
王熙鳳眼波一轉,嬌聲道:“爺,好二爺,孩兒他爹……”
“噗~咳咳~咳咳~~~,行了行了,就到這了。”
賈璉被她這聲孩兒他爹給逗得把嘴里的茶都噴了出來,“我告訴你啊,昨兒尤大嫂子讓人連夜改寫了劇情。”
好家伙,他只能用好家伙來形容了。
“那侯府世子的所謂克親名聲,都是覬覦他家爵位的一家子特別弄出來的。話本里,世子出家的第二年偶遇皇帝,然后皇帝命人親查,把那一家子的狼子野心,全都暴露了出來。”
王熙鳳:“……”
平兒:“……”
兩個人都有些愣了。
話本是這么容易改的嗎?
“怎么?不相信?”
看著小丫環把他噴出來的茶收拾干凈,賈璉笑了,“那正好,午后無事,我們一起再去聽聽。”
他聽的挺有勁的,感覺很不錯呢。
反正他感覺好的東西,正常鳳兒也喜歡。
“那就……聽聽?”
王熙鳳一下子就心動了,平兒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聽聽!”
賈璉起身時,牽起了媳婦的手,“正好,我聽說啊,尤大嫂子帶著林妹妹和四妹妹,也要去那邊的春風茶樓呢。”
難得二妹妹管家,媳婦能輕松一回。
大嫂子都能去,媳婦自然也能去。
于是,不過半個時辰,尤本芳就在包下的春風茶樓二樓,見到這夫妻二人。
此時,說書人的書,說得正熱鬧著。
那個考了舉人,已經帶著一家子入住侯府的家伙,正迎娶嬌妻。
“噓~,都坐下聽吧!”
相比于聽戲,尤本芳覺得,她還是更喜歡聽書。
尤其這古時的說書人,那陰陽頓挫,緊張時一聲‘呔’配合著醒木‘啪’的一下,真的很能調動人的情緒。
蓉哥兒也坐在其中。
那氣定神閑的樣子,讓賈璉忍不住懷疑姚秀才已經幫著找到了真正的寫書人。
他好好奇啊!
奈何大家的情緒好像都被說書人引動了。
王熙鳳雖然沒能聽到前面,但她從小到大,除了在親戚家們走走,也很少能出來這般自在的聽人說書。
更何況,這劇情,昨兒她都聽旺兒說了大概,是以也很快沉迷進去。
倒是黛玉和惜春,聽著聽著,面色全都不對。
兩人都是冰雪聰明的女孩,從種種上,都聽出來,這是影射蓉哥兒呢。
惜春氣得握了一次又一次的小拳頭。
若不是嫂子和大侄兒,看著還很穩,她早跳起來,讓人把那說書人叉下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始作俑者賴尚榮,已經在雙瑞和雙壽的帶領下,被姚秀才指認了出來。
“就是他。”
透過門縫,看著那一瘸一拐,慢慢走過來的男子跟主家說話,姚秀才小聲,但肯定的道:“雖然臉腫著,跟當日的不太像,但聲音我還記得。”
謄抄話本,這樣的事,他以前也干過。
但那都是話本寫的太好,外面供不應求,他才受書店掌柜之請,抄來多賣些銀子。
可這個人的話本,俱都是手寫,顯然還未流通市場,他看著,也就勉強還行,中間還一起商量著,改了好幾處。
對方給銀子,雖然給的也算爽快,但最后,凡是他寫過字的紙,俱都收回。
姚秀才當時就感覺不太對了。
這人的字也不是很好,衣服半新不舊的雖像富貴人家出身,說話,卻又不像那么回事。
他當時就留了個心眼,在對方走后,特別模仿了幾行字。
果然,這就出事了。
被請到寧國府時,他驚的后背都冒汗了。
寧國府似乎就有一個避居在道觀的老爺呢。
而他家去年才死了當家人,如今只有一個未成年的哥兒繼承了爵位。
姚秀才生怕這豪門世家不問青紅皂白,要把他打殺了。
聽說,所有涉及豪門恩怨的外人,都沒什么好下場,他只能努力撇清自己,連好不容易攢的一點銀錢,全都拿出來,想讓那叫雙瑞的小管事,能放了他。
誰料人家沒收他的銀錢,只要他指認背后之人。
為了消他戒心,人家還給了二十兩銀子。
他辛苦一年,勉強也就能掙個二十兩銀子。
姚秀才大著膽子跟著來了。
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正主了。
“小瑞爺,我這……”
他想說我能走了嗎?
“……”
雙瑞看了他一眼,“禍從口出的道理,姚先生不必小的說了吧?”
“不敢不敢!”
姚秀才的汗又冒了出來,“姚某就沒見過小瑞爺,沒見過諸位,那話本……,我也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相信你!”
雙瑞看他笑了笑,“馮大爺與我們家關系一向不錯,他既然說你是個好的,那必然是個好的。我們從后門來,你還是從后門走吧!”
“是是是!”
姚秀才感激不已。
連連拱手,這才從后門匆匆離開。
賴尚榮還不知道,打他的幾個人,如今正在鄰居家里待著,更不知道,他干的事,都被指認出來了。
跟鄰居說是晦氣,不小心摔的后,這才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家的小院。
“祖母!”
賴嬤嬤正在院子里邊曬太陽邊等孫子。
今兒午間孫子出門挨打,她這心就有些慌。
“沒有傷到骨頭?”
“沒~”
賴尚榮還是齜牙咧嘴的,“大夫已經看過了,都是皮外傷,養上半個月就行了。”
可恨,那些混蛋一次又一次來找他麻煩。
有本事對著府里的主子去啊!
找他算什么本事?
“但這口氣我咽不下,祖母,您也給我點銀子,我找人也去套他們的麻袋去。”
“他們?你知道都有誰嗎?”
賴嬤嬤的眉頭擰成疙瘩樣,“府里曾經跟我們家差不多的,不是被打發到莊子上去了,就是被打發回老家去了。”
還有更倒霉的,干脆被大老爺遠遠發賣了。
“就是周瑞都沒逃過,你覺得,還有誰能偷偷盯著你,套你麻袋?”
這?
賴尚榮不敢往壞處想,“不……不能是府里曾經記恨我們家的人嗎?”
若是話本暴露,他不說缺胳膊斷腿了,也絕不能好好站著說話。
“……是有這個可能。”
賴嬤嬤也希望是這樣,但她真的很不安啊!
“不過我這心里……,總有些慌。”
年紀大了,她也經不起折騰了。
賴嬤嬤想了又想,“這樣,你現在就隨我去榮國府。”
現在?
他這么狼狽,去榮國府被人嘲笑嗎?
賴尚榮不愿意,“祖母,我還是好些了再去吧!”
他也要臉的。
曾經,他去榮國府就跟進自己家差不多,除了內院,哪里不可去?
外院的小廝誰不巴結?
剛到門前,那門房就得迎出來,好茶好點心的伺候著。
可是家里出事,他再去……,想見弟弟妹妹,都得花銀子,跟人家點頭哈腰。
賴尚榮一直等著祖母好些了,去見老太太,告些狀,討點好。
老太太對他家一直寬容,對祖母更是沒話說。
可如今祖母要去榮國府了,他卻這個樣子……
“就是現在。”
賴嬤嬤看著孫兒,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好好的,我反而不好去見老太太。”
“我……”
賴尚榮摸了下最開始沒護住的臉頰,輕輕‘嘶’了一聲后,“祖母是說,我們用苦肉計嗎?”
“什么苦肉計,我們現在還不苦嗎?”
賴嬤嬤看看孫子,一邊鎖門一邊道:“走吧,去街口雇輛車。”
這么長時間了,也該給老太太請個安了。
老太太老了,更加的積德行善。
如今的她早沒了之前富態的樣子。
她兒子媳婦死了,唯一留在身邊的大孫子,今兒被打,明兒又被打的,她去求求老太太,或許小二和兩個孫女就能被老太太放回來。
“……是!”
賴尚榮應下時,還微微彎了腰。
賴嬤嬤心下一頓。
一說去找老太太,孫兒都比往常恭敬了許多。
她在心下輕輕嘆,祖孫兩個出了院子,又一把大鎖鎖上,這才相扶著往街口去。
“看著他們到哪里,我去回大奶奶和蓉哥兒。”
雙瑞給雙壽丟下這一句,也從后門匆匆走了。
半晌后,雙壽騎著快馬,也趕到了茶樓,“大奶奶,賴嬤嬤帶著賴尚榮去西府找老太太了。”
此時,說書人已經說到皇帝查出真相,拿下那一家子,派人迎回侯府世子的最后高潮。
尤本芳擺擺手,并沒有馬上起身。
主要是她還沒消化完雙瑞的話。
話本居然是賴尚榮寫的。
紅樓里,有關他的著墨并不多。
但他的名字……
曹公起名,有很多都是大有深意的。
比如賴尚榮——賴上榮。
前者算個人名,后者……
此人是賴家唯一脫了奴籍,最后又借著賈家的關系,捐了個七品官。
若沒有一點本事,憑賴嬤嬤和賴大的精明,大概也不能那般為他。
紅樓里,他當了官,賈政扶靈回鄉,銀子不湊手,朝他借五百兩時,他給了幾個?
雖然那已經不是曹公所寫了,但大家都知道,賴家和賴尚榮的德性。
不過現在嘛……
應該還是賴嬤嬤做主導。
只有她,才知道這克親的流言傳回賈家,會引動多大風暴。
也只有她,能左右老太太的某些決定。
“母親~”
蓉哥兒有些急了。
那個老婆子從來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賴家能在兩府呼風喚雨,她差不多有一半的功勞。
“急什么?”尤本芳瞥了他一眼,“既然他們去找老太太,那一時就不會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