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汽車走的很慢。
林澤還讓司機多繞了幾圈,有些離憲兵司令部近的地方,已經開始放糧了。
相較于鄉村,其實城市的糧食供應體系更加脆弱,一旦遭遇圍城,那城市會很快遭遇饑餓。
而且工業程度越高,工人群體越多的城市,饑餓程度也會越高。
就拿石門來說,數萬名工人以前是在廠里、車務段和礦務局吃飯,伙食費從工錢里扣,他們家里人吃糧食要到鬼子開的糧店去買,糧食金貴,誰也不可能一次屯半年的糧食,都是隨吃隨買。
北方這還好一點,有人習慣了發了工錢就去買一袋糧食放在家里,像這時候的滬上,很多人是按天買糧的,比如今天全家人要吃一斤半糧食,那他就傍晚買一斤半糧第二天吃,如此循環往復,如果哪天糧店不開門,那就得挨餓。
很多人可能會奇怪,那為啥不多買點呢?
因為越大的城市生活成本越高,活著不光是吃糧就可以的,做工的人手停口停,必須在手里存上幾個微不足道的余錢,要是一次買太多糧食,遇到別的事要用錢該怎么辦?
過了井陘礦務局北面的路口,放糧點前面已經排起了長隊,多半是工人家屬,有的還抱著孩子。
這些女人往往面黃肌瘦,頭發稀疏,就算鬼子不封鎖城市,他們以前的生活也不算富裕,有點好東西,得先緊著壯勞力跟孩子,長期的省吃儉用下來,營養不良已經成為常態。
眼下這一個個放糧點,把她們從活活餓死的結局中拯救出來,因此每個人眼里都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歡欣。
鈕三兒沒忍住回頭道:“爺,您這次,真是功德無量了,壯勞力不一定餓死,但如果糧食不夠果腹的,這些婦女跟孩子恐怕真是活不成。”
林澤搖搖頭沒說什么。
這些人是最勤勞最踏實的,男人從事著下井挖煤、工廠做工、車務段搬運這樣最繁重的工作,女人不光要料理家中的事情,夏天要去提水洗衣裳,冬天要去撿煤渣,連孩子都早早懂事了,替爹娘分擔。
他們本應過上富足美好的生活,而不是在這里排起長隊,只為了領到一點僅能維持不餓死的食物!
點上一根煙,林澤打開窗戶,“任重而道遠吶!”
外面有娘倆的對話,隨風飄進車里。
“娘,俺餓!”
“娃,你看,咱領了米,這可是米呀,精貴糧食!回去我給你熬米粥,家西邊有處荒院子,當院里都出野菜了,她們都不知道,娘去剜一些,煮在粥里給你喝,給你煮兩碗,咋樣?”
“娘,俺喝半碗,你喝半碗,爹干活累,讓他喝一碗。”
女人就撲簌簌往下掉眼淚,哽咽說:“都說這是林司令放的糧,天可憐見的,小鬼子這么狠,這林司令是從哪弄的糧食給我們啊!也不知道他長的什么樣子,娃啊,你得記住,要沒有林司令,咱娘倆可就沒有命活了!”
車里面,鈕三兒笑了,又回頭道:“爺,不管是怎么樣,都是功德無量啊!”
到了張宅,鈕三兒把電報紙拿出來給林澤看。
只見電報上寫道:金佛吾弟,暑熱侵襲,炎威日熾,念及足下平日勤勉,常奔波于外,甚為系念,惟愿擅自珍攝,務以保重身體為第一要務。
看到這里,林澤啞然失笑。
戴老板啊戴老板啊,舔狗一無所有啊!
后面戴老板才開始說正事兒,無非是什么紅匪猖獗,頻頻制造摩擦,上面要求情報系統提供支持,奈何遲遲打不開局面,希望金佛多多多忙,利用鬼子進攻冀中的機會,派些人混入紅匪隊伍,以期后效。
林澤把電報紙扔到一邊,“小鬼子在這殘害百姓,那位倒是對西邊看的緊啊!”
想了想,對鈕三兒道:“你也去擬一封電文,情真意切一點,關心關心咱們這位戴老板的身體,另外告訴他,請他放心,我會盡快派人打入紅區內部,以后肯定會源源不斷給他提供情報!”
“是!”
以后可以跟小段商量商量,跟西邊打個配合,向軍統提供一些似真亦假的情報,但現在還不能提這個事兒,不然那就不是打配合,而是威脅了。
到了下午,岡村突然把林澤叫過去。
“林君,預計再用三四天的時間,就能把敵人驅趕到計劃位置,這樣一來,從石門到清苑這一線就變得尤為重要,如果敵人從這里突圍,那么我們的計劃就會大受影響,我要親自到這條防線上去視察,你安排一下安保工作。”
林澤當然樂意岡村帶著他,當即道:“請大將閣下放心,我會集合所有能集合的力量,確保您的安全!”
除了那些去發糧食的協管員和憲兵,剩下的人馬林澤全部拉了出來,都上了岡村的專列。
專列走走停停,先到了新樂。
從石門到新樂這一段,是第一百一十師團的人負責的,此前白瀧理四郎已經帶了四個大隊東進,剩下的第一百一十師團人馬就地駐扎在鐵路沿線。
這部分防守任務不算太重,因為如果八路要突圍,大概率不會選擇這里。
因為如果從新樂以南向西進行突圍,他們還要沿著鐵路線西側向北走一段,非常容易就被北面的鬼子截住。
盡管如此,岡村還是告誡各指揮官不準掉以輕心,對沿線的巡邏要晝夜連續進行,不能放松。
快到新樂的時候,岡村還特意停下來,看了看巡邏的頻率。
然后就大發雷霆,把一個帶隊的大佐抽的跟陀螺似的。
“八嘎!你們就是這樣駐防的嗎!我等了四十分鐘,才看到你們一個小隊晃晃悠悠走過來,如果有八路從這里經過,四十分鐘能過去多少人,你們派一個小隊,即便發現了又能不能阻止他們!?”
“哈一!”
“馬上重新調整巡邏時間和人數,每次巡邏要兩隊人同時出發,一隊自北向南,一隊自南向北,前一隊出發后,后一隊隔半小時后出發,一定要完全掌握鐵路沿線的任何風吹草動!”
“哈一!”
林澤在車廂上看著周邊的布置和地形,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