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堅固無比、堪比神魔之軀的甲胄本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存在意義的沙塔,從胸口那巨大的破洞開始,無聲無息地坍塌、崩解、化為最原始的元氣粒子……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毀滅性的能量狂潮。
那曾散發(fā)著神魔初境威壓、凝聚了無盡絕望與虛妄枷鎖的“原初戰(zhàn)甲”,最終化作漫天純凈溫潤、蘊含著磅礴造化生機的乳白色元氣光雨,紛紛揚揚,灑落整個萬界劍冢。
光雨,融入青灰色的死寂劍池“海水”,“海水”泛起微瀾,死氣稍褪。
光點融入億萬殘劍,劍身纏繞的執(zhí)念黑霧肉眼可見地淡化、消散,冰冷的斷口處,竟有微弱如星火的靈性光芒頑強地隱現。
光雨滲入劍冢冰冷荒蕪的土地,一絲微不可查、卻象征著無限可能的嫩綠新芽,悄然鉆出……
這片埋葬了諸天兵戈的永恒歸寂之地,亙古的死寂堅冰被打破,迎來了自誕生以來的第一縷新生的氣息與希望。
張遠獨立于這象征著破滅與新生的元氣光雨之中,緩緩收回手掌。
葬淵斷劍靜靜懸浮于身側,劍身那猙獰的裂紋深處,星淵旋渦緩緩旋轉,寂滅幽光中多了一抹斬斷虛妄枷鎖后的澄澈與靈動。
他感受著體內被徹底削去一縷本源魔紋后,道基前所未有的輕松與通透。
感受著,與劍冢億萬殘劍那血脈相連、如臂使指般的深沉共鳴。
更感受著識海最深處,“斬業(yè)非斬人”的真意經此一役徹底圓滿升華,最終凝聚、化作一枚烙印著“斷道歸真”四枚古樸道文的劍形道種,深深扎根于他的大道根基之中。
劍冢祭禮,終得圓滿。
那源自時空源頭的、屬于“兵戈之祖”的古老烙印,于寂滅歸墟的盡頭,重燃不滅星火。
張遠靜坐于劍冢核心,周身道韻與億萬殘劍共鳴。
識海中,方才經歷的心魔之戰(zhàn)與斷道明悟并未平息,反而引動了更深層的時空印記。
眼前光影流轉,一片浩渺而森然的景象如畫卷般鋪展。
那是守護之意歷經萬古沉淀、由凡入圣的起點,是“斷道”真意最本初的萌芽與淬煉之景,為他昭示這烙印中蘊含的、跨越無盡歲月的執(zhí)著與純粹……
寒雨如針,刺穿劍冢千年不散的暮色。
林缺提著昏黃的風燈,深一腳淺一腳踏過銹蝕的劍骸。
他是劍冢最低微的守墓人,負責巡視這片埋葬了諸天神兵的墳場。
青灰色的“海水”在腳下無聲翻涌,托舉著億萬柄折斷的、扭曲的、銹跡斑斑的殘劍,如同大地生出的森然骨刺,直指鉛灰的天空。
粘稠的霧氣里,凝固的執(zhí)念低語著不甘與怨毒,滲入骨髓。
“第七千二百一十四步……老李頭說,走到第八千步,就能換班了。”
林缺默數著,單薄的麻衣早被冷雨浸透。
他天生“劍心通明”,卻偏偏是廢脈,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這異感在劍冢尤為清晰,每一柄殘劍的悲鳴都像針扎在神魂上。
路過一柄斜插的巨闕斷劍時,那劍鍔處一只模糊的執(zhí)念面孔突然扭曲,無聲嘶吼:“護不住……終究護不住啊——!”
林缺心口猛地一縮,劇痛襲來,踉蹌跪倒。
掌心傳來灼燒感。
借著風燈微光,他駭然發(fā)現掌心浮現出一道極淡的、不斷明滅的劍形烙印痕,細若游絲,卻透著一股斬斷一切的凌厲!
“什么東西?”他驚疑不定。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的意念毫無征兆地撞入腦海,帶著萬古的悲愴與守護的決絕:
“劍魄……將醒……”
聲音縹緲,卻來自劍冢深處。
林缺猛地抬頭,望向核心那片翻滾如墨的黑暗——萬界劍池!
風燈脫手墜落,啪地碎裂。
昏黃光暈熄滅的剎那,他看見,整個劍冢億萬殘劍的斷口處,似乎同時亮起了一縷微弱卻倔強的光。
“林缺!昨夜劍池異動,核心區(qū)‘葬劍巖’附近有劍靈怨念爆發(fā)!速去查看!”管事的命令不容置疑。
林缺握緊了腰間的制式鐵劍。
凡鐵所鑄,劍鋒甚至有些鈍。
踏入葬劍巖范圍,空氣陡然沉重百倍,無數細碎的、充滿惡意的囈語灌入耳中:“廢物……你也配執(zhí)劍?”
“滾出去……此乃兵戈歸寂之地……”
他寸步難行,額頭冷汗涔涔,全靠掌心那縷微燙的劍痕散發(fā)暖意支撐。
巖壁旁,一柄不起眼的斷劍斜插著。
劍身布滿裂痕,通體灰暗,只有劍脊一道深痕里,凝著一點針尖大小的幽光,如同沉眠的星核。
這便是昨夜感應的源頭。
林缺下意識伸手。
“別碰!”
一聲厲喝自身后響起。
守墓人頭領趙莽大步趕來,滿臉怒容。
“那是‘葬淵’!萬載兇物,碰之即死!你這廢脈,嫌命長嗎?”
他鄙夷地掃過林缺腰間的凡鐵劍。
“守好你的本分!真以為能在此地悟出什么絕世劍道?笑話!”
林缺的手僵在半空,五指緩緩收緊。
趙莽的斥罵如冷水澆頭。
是啊,廢脈之人,憑什么覬覦劍冢機緣?
他默然轉身,緊攥著那柄凡鐵劍,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巡視路徑依舊。
林缺刻意繞開葬劍巖,麻木地數著步子。
然而,掌心的劍痕卻越來越燙,與那葬淵斷劍的微光隱隱呼應。
路過一片低洼處,幾柄扭曲的魔刃殘骸突然震顫,粘稠黑霧翻涌,瞬間凝成一個怨毒執(zhí)念的虛影,手持破爛巨錘,無聲咆哮著當頭砸下!
正是昔日隕落在此的“碎岳魔尊”殘念!
勁風撲面!
林缺亡魂大冒,本能地抽出腰間鐵劍格擋。
凡鐵對魔魂!
“當——!”
刺耳的金鐵交鳴!
鐵劍應聲斷裂!
斷口處濺起的銹屑劃傷了林缺的臉頰。
巨錘虛影雖被擋得一滯,黑霧翻涌,更加兇悍地壓下!
冰冷的死意凍結血液。
千鈞一發(fā)之際,掌心劍痕猛地一亮!
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斷”意,順斷劍殘柄逆沖而上!
“呲啦!”
一聲輕響,如同裂帛。
那怨念虛影手中的巨錘,竟被這道無形無質的劍意從中“切”開!
虛影發(fā)出無聲的慘嚎,瞬間潰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