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廳里響起幾聲不易察覺的、松氣或吸氣的聲音。
王小明和眼鏡男對視一眼,神色復(fù)雜。
紅心女生則擔(dān)憂地看了一眼莊星遙和周客,又看向雷烈。莊星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目光從指針移開,落到了雷烈身上。
周客心中念頭一閃。雷烈……黑桃2,性格強勢易怒,缺乏耐心。
他的行動模式,很可能偏向直接和激進。
這或許是一個觀察“強攻型”玩家在欺詐游戲初期表現(xiàn)的好機會。
被選中的雷烈,臉上閃過一絲混合著煩躁和某種“終于輪到老子”的戾氣。
他顯然不覺得這是什么幸運,更像是被系統(tǒng)首先推出來測試水深的倒霉蛋。
【首位行動者已確定:雷烈。】系統(tǒng)的聲音冰冷地確認(rèn),【請開始你的回合。】
【雷烈,請拉動你面前老虎機的搖桿。】
“嘁,知道!”雷烈不耐煩地低吼一聲,仿佛要將心中的憋悶發(fā)泄出來。他粗壯的手臂伸出,沒有任何猶豫或儀式感,極其粗暴地、幾乎是用砸的力道,狠狠地將面前那紅黑相間的金屬搖桿拉到了底!
“哐當(dāng)!嗡————!”
一聲遠(yuǎn)比周客或莊星遙操作時更加刺耳、更加用力的金屬撞擊聲和齒輪尖嘯聲驟然爆響!整個老虎機都仿佛在他粗暴的動作下震顫了一下。
隨即,那狹長的透明窗口內(nèi),四種花色的光影開始以前所未有的瘋狂速度旋轉(zhuǎn)、閃爍、交織,仿佛被雷烈那一拉注入了狂暴的能量。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客,都緊緊鎖定在雷烈面前那飛旋的光影之上。
這第一輪真實博弈的第一顆骰子,已經(jīng)擲出。
真正的“花色欺詐”,以這樣一種充滿火藥味的方式,拉開了血腥的序幕。
雷烈面前的老虎機停止了轉(zhuǎn)動。
窗口內(nèi)的光影穩(wěn)定下來,只有雷烈自已能看到最終的結(jié)果。他盯著屏幕,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雷烈身上,等待他報出數(shù)字。
【雷烈,】系統(tǒng)的聲音冰冷地響起,【請向你的下一位行動者——周客,報告你本次結(jié)果中“黑桃”花色的數(shù)量。】
雷烈抬起頭,目光兇狠地瞪向坐在他對面的周客,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挑釁的弧度。
“3個。”他聲音粗啞,毫不猶豫。
3個黑桃。
周客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不到雷烈的老虎機。這意味著,他的判斷必須完全基于其他因素。
第一,概率。在老虎機四格完全隨機、每種花色概率均等的前提下,出現(xiàn)3個相同花色的概率是大約%。這是一個相當(dāng)?shù)偷母怕省?/p>
而出現(xiàn)2個相同花色的概率約為%,出現(xiàn)1個的概率更高(約%)。
從純數(shù)學(xué)期望來看,搖出3個的可能性遠(yuǎn)低于搖出1個或2個。
第二,觀察。周客的目光沒有離開雷烈的臉。
雷烈的表情——兇狠,挑釁,下巴微揚,刻意展現(xiàn)出一種“老子運氣就是這么好”的強勢姿態(tài)。但這種姿態(tài)是否過于用力了?
他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握著搖桿的手指在報數(shù)后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這種虛張聲勢的表現(xiàn),與一個真正搖出3個黑桃可能有的反應(yīng)——無論是瞬間的驚訝、壓抑的狂喜還是故作淡定——都有些微妙的出入。
更像是用外表的強硬來掩蓋某種不安。
第三,性格與策略。雷烈是黑桃2,性格急躁,崇尚武力,思維直接。
在經(jīng)歷了剛才的演示后,他看到了報高數(shù)字可能帶來的快速積分收益(報3得3分),也看到了被質(zhì)疑的風(fēng)險(死亡輪盤)。
但以雷烈的思維模式,他很可能更看重“收益”——開局就拿到3分,瞬間超越周客的2分和莊星遙的1分,這種誘惑對他而言極具吸引力。至于風(fēng)險?
他或許認(rèn)為,第一輪周客不敢輕易質(zhì)疑一個新生的“好運”,或者……他根本就沒仔細(xì)計算過那不到5%的概率意味著什么,只是憑著一股蠻勇和貪念做出了決定。
第四,情境。
這是正式游戲的第一輪第一手。所有人都處在試探階段。一個激進的、高報數(shù)的開局,既能搶奪分?jǐn)?shù),也能試探對手的膽量和判斷風(fēng)格。
小概率事件 + 雷烈性格中的冒進與虛張聲勢 + 開局搶分的強烈動機 + 試探性博弈的常見手法。
幾個因素在周客腦中快速疊加、權(quán)衡。
時間一秒秒過去。系統(tǒng)不會給他無限期的思考時間。
莊星遙坐在一旁,清冷的目光落在周客身上,仿佛也在等待他的判斷。其他新生則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周客抬起眼,直視雷烈那雙閃爍著兇光卻難掩一絲深處不確定的眼睛。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在寂靜的小廳中回蕩,做出了基于分析與直覺的判斷:
“我選擇,質(zhì)疑。”
話音落下的瞬間,雷烈的表情瞬間變得不可捉摸。
【周客選擇質(zhì)疑。】系統(tǒng)音毫無感情地宣布,【進入驗證環(huán)節(jié)。】
【雷烈,請再次拉動搖桿,向所有參與者展示本次真實結(jié)果。】
“咔噠”一聲輕響,雷烈面前的老虎機上,那柄幽藍色的左輪手槍的槍身內(nèi)部,傳來了明顯的機械結(jié)構(gòu)運轉(zhuǎn)聲——轉(zhuǎn)輪開始預(yù)位。黑洞洞的槍口,精確地瞄準(zhǔn)了他的眉心。
死亡的陰影,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真實。
雷烈的臉色不變,但額角沁出細(xì)微的汗珠。他看了一眼那對準(zhǔn)自已的槍口,又狠狠瞪了周客一眼,終于還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搖桿。
他咬著牙,用力拉下。
“咔噠!嗡——”
齒輪再次轉(zhuǎn)動,窗口內(nèi)的光影開始飛旋。這一次,結(jié)果將對所有人公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周客的目光緊緊鎖定那旋轉(zhuǎn)的光影,等待最終答案的揭曉。
這一次拉動,將驗證他的判斷是否正確,也將決定雷烈的命運——是逃過一劫,還是直面六分之一的淘汰概率。
光影旋轉(zhuǎn)的速度逐漸減緩,圖案開始變得清晰……
......
就在雷烈第二次拉動搖桿,老虎機光影開始飛旋的這幾秒鐘里,小廳內(nèi)的緊張氣氛幾乎要凝結(jié)出水滴。
“肯、肯定沒有三個!”眼鏡男生突然小聲但急促地開口,打破了沉寂,他臉色發(fā)白,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四個格子,每個獨立四分之一概率……出現(xiàn)三個相同花色的概率,大概是……5!只有4.6%多一點!這概率太低了!他、他多半是在撒謊!”
他顯然被剛才的演示和周客的果斷質(zhì)疑鼓舞,也試圖用自已擅長的計算來尋找一些確定性,聲音雖帶著顫抖,卻努力說得清晰。
王小明在一旁連連點頭:“是啊是啊,這也就比某些抽卡游戲出金概率高一點點?”
紅心女生沒說話,但看向雷烈的眼神也充滿了不信任。
原本臉色發(fā)白、額角冒汗的雷烈,在聽到眼鏡男這番話后,卻明顯愣了一下,臉上的驚惶都凝固了一瞬。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啊?三個的概率……才不到5%?” 那語氣里,竟然帶著一絲真實的、毫無作偽的驚訝,仿佛他真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數(shù)字意味著什么。
他之前的兇狠和虛張聲勢,在此刻這抹真實的驚訝對比下,顯得愈發(fā)古怪。
莊星遙清冷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雷烈臉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這微妙的間隙——
“嗡……”
雷烈面前老虎機的轉(zhuǎn)動聲徹底停止。
窗口內(nèi)的光影完全穩(wěn)定,結(jié)果清晰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第一個格子:【黑桃】
第二個格子:【黑桃】
第三個格子:【紅心】
第四個格子:【黑桃】
三個黑桃,一個紅心。
真實數(shù)量:3。
雷烈,沒有撒謊。他搖出了那概率僅有%的“三個黑桃”!
“嘩——!”
小廳里響起一片無法抑制的低聲驚呼。王小明和眼鏡男張大了嘴,眼鏡男的臉?biāo)查g漲紅,仿佛為自已的“專業(yè)分析”被當(dāng)場打臉而感到羞愧難當(dāng)。紅心女生也掩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莊星遙的眉梢極其輕微地挑動了一下,隨即恢復(fù)了平靜,只是看向周客的目光深處,多了一絲難以解讀的微光。
周客的神情,在結(jié)果揭曉的剎那,驟然變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沉靜之下是急劇下降的溫度和愈發(fā)緊繃的內(nèi)在。
他的判斷,基于概率、觀察、性格分析的理性判斷,被一個極小概率的隨機事件正面擊潰了。
這種“正確決策卻得到錯誤結(jié)果”的荒誕感,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他精密運轉(zhuǎn)的思維核心。
“哈哈哈哈!!”雷烈在短暫的錯愕之后,猛地爆發(fā)出巨大而刺耳的笑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以及一種近乎癲狂的得意和挑釁。
他臉上的蒼白和汗珠還未完全消退,但已經(jīng)被潮紅和囂張所取代。
他指著周客,笑得前仰后合:“周客!周客!我知道你!我哥跟我說過你,喜歡玩腦子,喜歡看別人臉色猜心思是吧?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緊張了?害怕了?在撒謊?哈哈哈!我裝的!沒想到吧!”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已的老虎機,震得那左輪手槍都微微顫動:“至于什么概率?百分之四?百分之五?狗屁!老子根本不知道搖三個出來有多難!老子只知道,老子搖出來了!老子運氣好!哈哈哈哈!”
他肆意地宣泄著,目光掃過其他新生驚愕的臉,最后牢牢釘在周客冰冷的面孔上,一字一句,充滿了嘲弄:
“你的腦子再好使,算得再精,又能怎么樣?在運氣面前,屁都不是!這一局,是老子贏了!”
小丑登殿堂,智者被愚弄。
雷烈那粗鄙而直白的宣言,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刮擦著周客的神經(jīng)。
理性構(gòu)筑的堤壩,被名為“偶然”的洪流沖開了一道裂縫。
挫敗感、被愚弄的怒意、以及一絲對自身過度依賴分析的自省,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涌入。
但周客,死死守住了心防。
他臉上的冰封沒有融化,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幽暗的漩渦在緩緩旋轉(zhuǎn)。
他并沒有去看囂張的雷烈,目光反而落在了那顯示著三個黑桃的老虎機窗口上,像是要將這個違背他計算的結(jié)果刻入眼底。
然后,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再吐出。當(dāng)他再次抬起眼看向雷烈時,所有的情緒波動都被壓進了最深沉的眼底,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沒有怒吼,沒有反駁,甚至沒有露出明顯的懊惱。只是用那種平靜到極致、因而顯得格外冰冷的聲音,清晰地說道:
“3分,買你一次僥幸。這很劃算。”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刺向雷烈那依舊得意洋洋的臉:
“只是記住,運氣是消耗品。你剛才用掉的,不只是概率,或許還有……別的更重要的東西。”
“你這次僥幸好運,下次就可能中霉運。比如......一槍死。”
他的話語里帶著一種篤定的、仿佛在陳述未來事實般的寒意,讓雷烈囂張的笑聲不由自主地卡了一下,心底莫名竄起一絲涼意。
【驗證結(jié)束。】系統(tǒng)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兩人之間無形的對峙,【雷烈所報數(shù)量(3)等于真實數(shù)量(3)。周客質(zhì)疑失敗。】
【執(zhí)行懲罰:周客,積分扣除1點。】
【執(zhí)行獎勵:雷烈,獲得所報數(shù)量相應(yīng)積分,+3點。】
周客面前老虎機側(cè)面的積分屏幕,數(shù)字無聲地從“2”跳動,變?yōu)榱恕?”。
而雷烈的積分,則從“0”猛然躍升到了“3”,瞬間成為了場上分?jǐn)?shù)最高者。
數(shù)字的變換冰冷而殘酷,彰顯著剛才那一輪交鋒的結(jié)果。
雷烈看到自已暴漲的分?jǐn)?shù),那絲被周客話語引起的短暫不安立刻被更大的得意淹沒,他鼻孔朝天,哼了一聲,不再看周客。
周客則緩緩靠回椅背,不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