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厚重的廳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他們兩人時,蘇塵汐一直挺得筆直的脊背,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微微佝僂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轉身,而是背對著周客,面向著窗外那片她自幼熟悉的庭院景致,沉默地站立著。
周客安靜地立于廳中,沒有出聲。他能理解她需要片刻的獨處,去消化這翻天覆地的巨變。
然而,那強撐的平靜并未持續太久。
先是細微的、抑制不住的抽氣聲,仿佛溺水者在掙扎著呼吸。
接著,周客看到她單薄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輕輕顫抖起來,那顫抖越來越劇烈,如同秋風中最后一片飄搖在枝頭的枯葉。
終于,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的喉嚨里溢出,像受傷幼獸的哀鳴,充滿了無助與徹骨的悲痛。
她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已的嘴,似乎想將那崩潰的哭聲堵回去。
但滾燙的淚水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從指縫間溢出,順著蒼白的手背滑落,砸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她最終還是失去了力氣,順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將臉深深埋入膝間,放聲痛哭。
那哭聲里,不再是女王陛下的威嚴,只是一個驟然失去父親的女兒,最原始、最無助的悲傷。
父王慈祥的面容、往日相處的點滴、以及最后那胸前插著短劍、轟然倒下的冰冷畫面,在她腦中瘋狂交替,撕裂著她的心扉。
蘇塵汐,畢竟只是一個剛失去父親的小女孩。
她在父王死去之初,沒有表現出絲毫脆弱。
是因為在那種情況之下,不容許她任何任性的情緒外泄。
權利動蕩,她必須要以一個女王的權威,穩住局勢。
不過一旦來到安全的環境之下,她的情緒,再也硬撐不住了。
周客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那蜷縮在角落、哭得渾身發抖的身影。
他沒有上前安慰,也沒有遞上手帕。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這種撕心裂肺的悲痛,只能由她自已承擔和宣泄。
不知過了多久,那悲慟的哭聲漸漸轉變為低低的啜泣,最終歸于一片死寂般的疲憊。
蘇塵汐依舊蜷縮著,肩膀微微起伏,但情緒顯然已經度過了最激烈的爆發期。
周客這才緩步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然后走到她身邊,俯身,將水杯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地面上。
“喝點水?!彼穆曇粢琅f平靜,沒有過多的安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力量。
蘇塵汐的身體僵了一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淚痕縱橫在她蒼白的臉上,眼睛紅腫,往日的神采被巨大的悲傷淹沒,只剩下一種近乎虛脫的茫然。
她看了看地上的水杯,又抬眼看了看周客那沉靜無波的臉,沒有拒絕,伸手拿起杯子,小口地啜飲起來。溫熱的液體劃過干澀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良久,她才用帶著濃重鼻音、沙啞至極的聲音開口,帶著一絲自嘲:“……讓你見笑了?!?/p>
“人之常情?!敝芸偷?,在她不遠處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兩人相對無言,空氣中彌漫著悲傷過后沉重的寂靜。
又是片刻的沉默,蘇塵汐似乎終于重新凝聚起了一些力氣,她扶著墻壁,有些踉蹌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逐漸暗淡的天光,背影依舊單薄,卻似乎重新注入了某種決心。
“今天……謝謝你。”周客重復了之前被打斷的話。
蘇塵汐搖了搖頭,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不用謝。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冤枉。父王……父王的死,絕對不是你做的。”
她轉過身,目光直視周客,盡管眼眶紅腫,但那眼神卻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那短劍出現的方式,太詭異了,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更像是……某種早已設定好的、惡毒的詛咒或者空間陷阱?!?/p>
周客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心中的疑點核心。
“時間卡的太好了?!?/p>
“在我剛要去接勛章之時,短劍剛好出現......”
“似乎,就是要將弒君之名,栽贓給我一樣?!?/p>
蘇塵汐臉色更加蒼白,剛剛止住的淚水似乎又有涌出的趨勢,但她強行忍住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早就計劃好了這一切?在你進入王都之前,甚至在你獲得那柄短劍之后,就可能被盯上了?”
“很可能?!敝芸脱凵皲J利,“從我們進入王都開始,或許就落入了某種算計?!?/p>
“我在迎賓館內,我的房間,發現了竊聽器?!?/p>
“竊聽器?”蘇塵汐有些驚訝。
周客點點頭:“或許不只是為了監聽,更是為了確認我的行蹤和狀態?!?/p>
他繼續說著:“東南方向的爆炸,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制造混亂,更是為了分散注意力,或者……是啟動某個儀式的信號?”
他將進入王都后的點點滴滴串聯起來:“冊封典禮,萬眾矚目,陛下親自授勛,正是防衛看似最嚴密,實則注意力最集中的時刻?!?/p>
“選擇在這個時機,用我的武器,當著所有人的面刺殺陛下……這不僅僅是為了殺人,更是為了嫁禍,為了徹底將我,以及我所代表的‘潛在梅花家族’的可能性,扼殺在搖籃里。同時,也能最大限度地引發混亂,動搖國本。”
蘇塵汐倒吸一口涼氣,周客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隱藏在表象下的惡毒陰謀一層層剝開。
“能做到這一點……骷髏會的勢力,難道真的已經滲透到了王都的最高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