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段時間,屋里沒有半點聲音,只聽得見屋外的雨聲,滴滴嗒嗒,亂了人心。
“十二。”
衛東君決定趁著這個機會,一次性把話說清楚。
“衛家出事以來,你忙上忙下,比誰都著急,為了我能活命,你寧愿不要前程,也要把我娶回去。
我娘沒有看走眼,她常說十二這個孩子,看著粗,實則細,最是有情有義之人。
我一直不同意,是因為我覺得做人不能這么自私,不能為了自己活命,禍害別人一輩子。”
我是別人嗎?
陳器一臉的不耐煩,口氣很沖:“別拐彎抹角的,說重點。”
“重點就是……”
衛東君深吸一口氣:“你爹說得對,這門親事就不應該有,你姓陳,不姓衛,你身后是陳家一大家子的人。”
陳十二一噎。
“但凡我祖父是別的罪名,貪污也好,弄權也罷,這門親事定了也就定了,誰讓你是陳十二呢,與我青梅竹馬,一陰一陽。”
衛東君苦笑:“偏偏我祖父犯的是那樁事,那樁事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應該比我更清楚,所以,我不能禍害你。”
陳十二捏著手上的指關節,都捏得疼了。
這丫頭的每一字,都說到了他的七寸。
陳家不是一大家子,是一族,好幾百條人命呢。
如果因為他的緣故,丟了性命,列祖列宗的棺材板都壓不住,都得從里面蹦出來找他算賬。
可禍害他的是衛東君啊!
衛東君不是別人。
四九城誰不知道衛府三小姐和陳府十二爺,是稱不離砣,到死都要綁在一起的兩個人。
空氣凝成刺人的冰碴,衛東君揣摩著他臉上的表情,決定下一記狠的。
“陳十二,你喜歡我嗎?”
“啥叫喜歡?喜歡有啥用啊?不都湊合著過日子嗎?”
“喜歡就是像宋平和賀三那樣,哪怕天上下刀子,哪怕隔著山海,那一盞茶的時間,都會努力奔赴。”
衛東君:“喜歡就是譚見對向小園那樣,就算殺人放火,把自己變成地獄里的魔鬼,也要將她贖出來。
喜歡就是我離了你,不行;你離了我,也不行,而不是湊和過日子。”
“我們一陰一陽,就是誰離了誰,都不行啊。”
“這不叫喜歡。”
“叫什么?”
“叫習慣。”
“咔嗒——”
指關節一聲巨響,陳器的臉色也隨著那聲巨響,裂開來。
他是男兒,出生在武將之家。
如果不是他八字克母的話,他身邊最要好的人,應該也是些孔武有力男兒郎。
他們可以大口喝酒,大塊吃肉,一起逛青樓,一起打鬧、罵臟話,閑來還能一起偷個雞,摸個狗什么的。
偏偏,他打會說話開始,就和衛東君牽連在了一起。
小時候不懂事,爹娘怎么說,他就怎么做。
后來有了意識,有了主見,就覺得整天和個內宅女子混在一起,沒什么大出息。
有段時間,他衛家也不去了,衛東君也不見了,整天跟幫糙男人混在一處。
可混著混著,他就覺得不對勁了。
這些人誰也沒有衛東君會察言觀色,會哄著他,會讓著他,也會處處擔心他。
更要命的是什么?
誰也沒她懂他。
他說上句,衛東君就能接下句;他皺皺眉頭,衛東君就知道他心里打的小九九。
罷罷罷,沒出息就沒出息吧,反正陳家也不需要他有出息。
于是,他又一個勁兒的往衛家跑,又顛顛的出現在衛東君面前。
這么多年了,陳器從來沒有深思過這件事,但此刻,“習慣”兩個字一出現,他突然懂了。
他習慣了她的存在。
習慣在她面前耀武揚威。
習慣了她的奉承,她的馬屁,她的善解人意。
衛承東和衛承慧是一胎雙生,見著哥哥,就會想到妹妹;見到妹妹,也會聊幾句哥哥。
他和衛東君雖不是一胎雙生,但所有人見著他,就會問衛東君;見著衛東君,也會提一嘴他。
他們倆都活成了彼此的習慣。
而非喜歡。
衛東君見他交握的兩只手慢慢松開,就知道他有些松動了。
“提親的事情,就此作罷,爹娘那頭你別出面,我去說,他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都說得通。”
梯子都搭到眼跟前了,陳十二順勢踩過去:“那我做什么?”
衛東君不客氣:“想辦法讓我見到沈業云,我必須見到他。”
陳十二一聽這話,哪里還顧得提親那點子傷心事,立刻來了勁兒:“你是在懷疑那封信的真假?”
這十八年沒白相處。
這人也是她肚子里的蛔蟲。
衛東君目光微微閃過,把腦袋湊過去:“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四叔為了還太子的債,故意寫的那封信?”
“有。”
陳十二也把腦袋湊過去:“我覺得衛四爺和沈業云是至交好友,他們幾乎無話不談,所以沈業云多多少少會知道一些真相。”
衛東君:“衛家現在是臺風眼,只要不碰什么康王,什么太監,都是安全的,沈業云不過是個桃花源的東家,不涉及那些大人物,碰他是安全的。”
陳十二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那咱們就和他碰一碰。”
衛東君:“我爹稱病,有些日子不能往外走,我沒有出府的理由,你那頭……”
“找寧方生。”
陳十二再不服氣,也只能服氣:“除了他,沒有人能說動干娘。”
兩人目光直勾勾地對視片刻。
衛東君起身:“我去見我爹娘。”
陳十二也起身:“我去找寧方生。”
衛東君搖搖頭:“寧方生明天再找,你去找我哥。”
陳十二納悶:“好端端的找他做什么?”
衛東君伸出兩根手指頭:“你的話,他多少能聽一聽,你告誡他兩件事。”
告誡?
這么嚴重?
陳十二面沉如水:“哪兩件?”
衛東君:“頭一件,讓他不要聽信這個王爺,那個王爺的話,更不能答應做些什么,最好就做只縮頭烏龜,什么都別管,什么都別問。”
陳十二想著衛承東的德性,心說做縮頭烏龜這個主意不錯。
至少不惹事。
安全。
“那第二件呢?”
“讓他離房家的人遠一點,尤其是房尚友和我姐夫。”
陳十二愣了片刻,突然一拍自己的腦袋。
“我去,我竟然沒想到這一茬,承東和康王能在船上見著,是房家人在中間牽線搭橋啊。”
“你不是沒想到,而是震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根本來不及多想,我也是回了房,靜下心來,才慢慢想到的。”
衛東君一想到向小園,就氣得咬牙切齒。
“那個房尚友根本就不是什么好東西,我現在真的有點擔心我大姐。”
“這會擔心也沒有用,先分頭行動吧。”
“撤。”
說撤,就撤。
陳器脫下衛四爺的衣裳,衛東君小心翼翼地疊好,收起。
吹滅燭火。
衛東君剛要邁步,胳膊被陳器死死拽住。
她側過頭。
因為視線剛從亮處,落入黑暗里,還沒有完全的適應,所以她根本看不見陳器臉上的任何一點表情,只從他格外粗重的呼吸聲,判斷出他有心事。
這時,只聽陳器輕聲道:“衛東君,你家祖父當真做了那兩件大逆不道的事?”
“……”
衛東君答不上來。
于情,她死都不會相信。
但于理,好像也沒有什么不能相信的,事實就擺在面前。
衛東君長外的沉默,讓陳器明白了自己這一問有多傻。
是啊。
她怎么能知道呢,一個月前,她和他一樣,都生活在蜜罐里,沒經過半點風浪。
他松開手,重重嘆出一口氣后,邁步往外走。
衛東君跟過去,一重一重地關上門。
最后的院門落下,衛東君扭頭看著隱在雨夜中的院子,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慢慢道:
“小叔,只要有需要斬緣的陰魂,只要我還能入夢,我就一定能將你身上的謎團,一一解開。”
只有你身上的謎團解開了,才能知道那兩件事情,祖父到底有沒有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