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歲,落到了我爹手上,日子那叫一個難過。”
徐行想到從前,臉色又凝重起來。
“飯自己吃,衣服自己穿,什么奶娘,什么丫鬟,統統辭退,偌大的一個院子,前后三進,就我一個人住著。
沒人哄我睡覺,沒人給我端夜壺,就是半夜口渴了,都得自己從熱乎乎的被窩里爬起來。
我哭啊,鬧啊,在地上打滾。
我爹數三下,三下不起來,棍子直接抽上來。
在徐家,我別說挨打了,就是誰高聲一點對我說個話,都不可能有。
我挨了打,跑去我娘那邊,鉆到她懷里哭。
我娘跟著我一道哭。
我娘不幫我說話,我找祖母。
祖母只敢拿眼睛,狠狠地瞪我爹。
我見祖母也制不住我爹,又去找祖父,沖他叭噠叭噠掉眼淚。
祖父心疼死了,沖到我爹跟前,我爹不等他開口說話,就把賬本啊,和離文書什么的,往他面前一放。
我祖父啞巴了。
我一看,大人們都站在了我爹那頭,小腦瓜子一轉,夜里睡覺故意把窗戶打開,讓自己著涼生病。
我這一病,徐家人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生怕這根獨苗苗有個閃失,都跑去找我爹。
我祖父甚至揪著我爹的衣裳,差點要和他打起來。
你們猜,我爹說了一句什么話?”
衛東君和陳器聽到精彩處,異口同聲道:“什么話?”
徐行鏗鏘有力:“我爹說,這臭小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條命賠給他。”
做親爹的,要把命賠給自己的兒子?
衛東君嘆氣:“這上門女婿不好當啊。”
陳器唏噓:“你爹的骨頭真硬。”
寧方生沒有說話,他捏著茶盅,目光若有所思地看著徐行。
這時,只聽衛東君問:“后來呢?”
“后來我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爹是一個我惹不起的人,想要日子過得好一些,要聽他的話,要順著他。”
徐行:“但從那天開始,我心里生出了一個小九九,我要把他趕出徐家,這樣我就不用受他的管了。”
啥?
兒子要趕老子走?
衛東君真想沖徐行再翹一次大拇指:你牛、逼。
陳器回憶了一下自己的五歲:嗯,我還在傻玩呢。
邊上,寧方生的聲音斜出來:“你是不服你爹吧?”
“是!”
徐行扭頭,看著寧方生。
“我當時心想,徐家五口人,只有他一個外人姓馮,我祖父堂堂徐家當家人,都順著我哩,他憑什么管我?”
寧方生接著問道:“你是怎么趕的?”
徐行沉默了片刻:“我在他面前,聽話的跟什么似的,背過身,我就跟我娘,跟祖父,祖母告狀,說他的壞話。”
寧方生:“有用嗎?”
徐行:“沒用。”
寧方生聲音淡淡:“為什么沒用?”
徐行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咬:“因為,我爹他做人做事行得正。”
一旁,陳器碰碰衛東君的腳:怎么回事,斬緣人突然話多了起來。
衛東君回碰了他一下:我也覺得很奇怪。
“后來,我又想了一個損招,我對我爹說,想去馮家看看,我爹連個猶豫都沒有,一口便應了下來。
我心想著,等我去了馮家,我就回來跟我祖父告狀,說爹和馮家還有聯系。”
“等下。”
陳器實在忍不住了:“那時候你多大?”
徐行:“七歲不到。”
我的個娘咧。
一個七歲不到的孩子,竟然有這么惡毒的心思……
都說三歲看到老,也難怪這徐行,最后做了這么大的官。
陳器心想,十個我也比不上一個徐行。
“我記得很清楚,爹帶我去馮家的前一天,整整下了一天的雨,馬車走到村口,就進不去了,因為村里都是泥路。”
徐行的眼神慢慢虛了起來。
“我跟在我爹的身后,沒走幾步,就走了一腳的泥,甭提有多惡心了,可我爹走得又平又穩,肩都不帶晃一下的。
到了馮家,馮家所有人都來看我這個少爺。
我看著這簡陋的屋子,簡陋的擺設,心里說不出的嫌棄和不屑。
我心想,這還是拿了我們徐家五百兩銀子后呢,可想而知馮家從前得有多窮。”
“等下。”
這回,輪到衛東君忍不住了:“你是怎么知道五百兩銀子的事?”
“我聽我祖父、祖母說的。”
當著孩子的面兒說這個……
衛東君低低嘆了一聲:“看來,你祖父祖母還是不相信你爹,一直防著他有異心。”
話落,徐行忽然走到衛東君面前,問了一句:“你是衛廣行的孫女?”
衛東君點點頭:“我排行第三,是最小的那一個。”
徐行:“果然聰明。”
衛東君心頭一喜。
他果然認識我祖父。
“其實,孩子的一言一行,都是從大人那里學來的。
我娘溫柔善良,但我祖父、祖母卻都是極厲害的人,他們一直看輕我爹,也從來都防著他。
我小小年紀就在心里瞧不起自個兒親爹,其實是在他們潛移默化的影響下。
徐行緩緩背過身。
“說回那天我在馮家的事,我爹在堂屋里和馮家大人說話,我嫌棄屋里味兒不好聞,去了外頭。
這時,馮家的幾個男孩子跟過來,他們在我身邊打打鬧鬧,我能看出來,他們對我很好奇。
因為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沒回過馮家,也因為我在他們眼里,是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大少爺。
打鬧中,忽然有個人摔了一跤,那人倒下的時候,頭碰到我前胸,我沒站穩,身子就直挺挺地往后仰。
這一仰,后腦勺磕到了井沿上。
我疼得哇哇大哭。
我爹聽到哭聲跑出來,一看我腦袋下面都是血,趕緊把我背在身上,往村里的土郎中家跑過去。
哪曾想,土郎中不在家。
我爹又背起我,往村外跑。
剛開始,我心里還得意呢,這下好了,都不用我告狀了,徐家的獨苗苗傷了,祖父饒不了爹,以后再也不會有人管我了。”
徐行停頓了一下,聲音瞬間沉了下來。
“因為是泥路,我爹跑得又急,去土郎中家的時候,他腳下滑了一下。
我在他背上,他是往前滑,身子往后仰,按道理,這一跤是我們父子二人同時摔下去,他壓在我身上。
可他硬生生地將兩條腿扭了一下,變成雙膝跪下去,我一點沒摔著。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爹其實是疼我的,他舍不得我碰著,摔著。
而這一扭,把他的一只腳給崴了。
可他就算崴著一只腳,一瘸一拐,但速度一點都不慢。
我伏在他的背上,聽著他急促的喘息聲,不知道為什么,竟有點心疼起他來。
我聽娘說起過爹從前的事。
我突然想,我爹得跑得多用力,得跑多久,才能跑出馮家這個小村莊啊!
我說:爹,你跑慢點。
他扭過頭,用臉蹭了蹭我的額頭,反而跑得更快了。”